开封府,赵明远专属的签押房。
与牢狱和凶宅的阴森不同,这里窗明几净,书卷气浓郁。然而此刻,空气中却弥漫着一种异样的紧张感。
从张屠户家带回的几样“微末之物”,被小心翼翼地放置在铺着白色宣纸的宽大桌案上:
* 一片干枯菜叶,包裹着少许深色颗粒。
* 一小缕纠缠的深褐色纤维。
* 一张宣纸上,用细墨勾勒出那几滴孤立血迹的位置和形态。
高逸辰手上的镣铐并未除去,但行动范围扩大到了这间签押房。他站在案前,如同一位审视着战略沙盘的将军。赵明远则负手立于一旁,目光深沉,等待着解读。
“大人,”高逸辰率先指向那深色颗粒,“此物质地坚硬,颜色深褐,夹杂些许未燃尽的植物形态。若我所料不差,这并非寻常尘土,而是**某种特定香料的燃烧残留**。”
“香料?”赵明远眼神一凝。
“不错。可与空气中残留的檀香、药草气味相互印证。”高逸辰拿起那缕深褐色纤维,在指尖轻轻捻动,“此纤维柔韧,色泽均匀,非寻常麻葛,更似……**某种昂贵织物磨损脱落所致**。”
他最后指向血迹草图:“这几滴血,形态圆润,边缘略有毛刺,是在较低高度垂直滴落形成。其位置在通往窗口的路径上,且颜色暗沉,说明滴落时间可能略早于主体血迹。结合窗棂刮痕,基本可断定,**凶手在作案过程中,自己亦受了伤,并由此窗逃离**。”
赵明远深吸一口气,高逸辰的每一句分析,都像一块拼图,将凶手的形象勾勒得愈发清晰:**使用特定香料、穿着昂贵织物、可能在手部或手臂等部位有新鲜割伤。**
“至于刘氏是否中过迷药……”高逸辰看向赵明远,“虽时过数日,但若开棺检验其胃内容物,或可寻得蛛丝马迹。只是此法对死者不敬,且未必能留存证据。”
赵明远沉默片刻,决然道:“非常之事,行非常之法。若能昭雪冤屈,本官一力承担!”他当即唤来亲信,低声吩咐下去,安排最可靠的仵作进行秘密检验。
吩咐完毕,赵明远目光回到高逸辰身上:“依你之见,凶手是何等样人?”
高逸辰沉吟道:“心思缜密,熟悉官府办案流程,故能伪造现场,误导查案方向。其人身家应不俗,能用得起特定香料与昂贵衣料。他与刘氏……或者说,他与张屠户家,必有我们尚未查知的联系。”
他顿了顿,提出一个关键问题:“大人,张屠户与刘氏,平日社交往来如何?可有邻里见过,有符合上述特征之人出入其家?”
赵明远眼中精光一闪,立刻命人将最初询问邻里的笔录全部调来。
两人埋首于厚厚的卷宗之中。高逸辰快速浏览着,大部分记录都是家长里短,并未提供有价值的信息。直到他看到一条不起眼的记载:对面街卖炊饼的王婆提及,约半月前,曾见一穿着体面的中年男子在张屠户家附近徘徊,形色有些匆忙,但未曾留意面容。
“体面……匆忙……”高逸辰喃喃自语。
就在这时,之前派去调查香料和衣料的衙役回来了。
“大人,”衙役回禀,“城东‘百草堂’的掌柜辨认出那香料残留,并非普通檀香,而是他家中特制的‘**安神香**’,因其价格不菲,购买者皆有记录。近一月内购买此香者,不过十余户。”
衙役呈上一份名单。
另一名衙役也回报:“那深褐色纤维,经绸缎庄的老师傅辨认,极似江南进贡的‘**湖绉**’,质地独特,汴京城内流通不多,能穿用此料者,非富即贵。”
线索,瞬间收窄!
赵明远一把抓过那份购买安神香的名单,目光如电,迅速扫过。当看到一个名字时,他的手指猛地顿住,瞳孔骤然收缩。
高逸辰察觉到他神色的变化,凑近一看。
名单上,一个名字赫然在列:**陈明宗**。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备注:**保和殿博士,曾因失眠之症,长期购此香。**
**朝廷官员!**
而且,“保和殿博士”虽是闲职,却是清贵的文官头衔,完全符合“使用特定香料”、“穿着昂贵衣料”的画像!
“陈明宗……”赵明远低声念着这个名字,脸色变得无比凝重。此事若牵扯到朝廷命官,就绝非简单的刑案了。
高逸辰的心也沉了下去。他意识到,自己不仅卷入了一桩冤案,更可能触碰到了一个巨大的马蜂窝。
“大人,”高逸辰声音低沉,“需要更确凿的证据。”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份名单和那缕湖绉纤维上。
直接上门搜查一位官员?无异于痴人说梦。
赵明远站起身,在房中踱步,片刻后,他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本官记得,陈明宗府上,前几日似乎报过一桩失窃案?”
高逸辰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大人的意思是……”
“以查窃案为由,上门查看!”赵明远目光锐利,“重点查看,他府上是否有湖绉衣物破损,他本人……是否手上有伤!”
一场针对朝廷命官的、小心翼翼的侦查,即将开始。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汹涌。
(第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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