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明池,作为北宋皇家园林,每年春日开放,允许百姓入内游赏,乃是汴京城的一大盛事。虽已入冬,池边景致不复春夏之盛,但对于那些自诩风雅的文人士子而言,冬日萧瑟的残荷枯柳,反而更添几分清冷孤高的意境。
是日,金明池畔的一处临水小榭中,便聚集了十余位年轻的士子。他们是汴京城中颇有名气的“流觞诗社”的成员,大多是些家境尚可、有些才名,正准备参加来年春闱的举子。
榭中燃着暖炉,桌上摆着温好的黄酒和几碟寻常的佐酒小食。为首的,是一位名叫张元敬的青年,他家学渊源,诗才出众,在诗社中颇有威望。
此刻,他正举着酒杯,望着窗外冰封的湖面,微微蹙眉:“年年岁岁景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只是这杯中之物,佐酒之食,却是一成不变,未免有些乏味了。”
旁边一位稍显轻浮的李姓士子笑道:“元敬兄此言差矣,美酒佳肴,不外如是。倒是近日外城那家孙氏酒楼闹出的‘西域仙露’,听闻神乎其神,一瓶竟值十五贯,不知是何等滋味,可惜我等囊中羞涩,无缘一品啊。”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议论起来。
“不过是商贾炒作的噱头罢了,当不得真。”有人不屑道,“我辈读书人,岂能与那些满身铜臭的商人一般见识。”
“话也不能这么说,据说那日竞拍到仙露的王老板,原本头痛欲裂,饮下后片刻间便神清气爽。若真有此等奇效,倒也称得上是一桩奇闻了。”
张元敬听着众人的议论,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他对那些过于玄乎的商业噱头向来不感兴趣,但也不得不承认,一成不变的日子的确需要一些新的刺激。
就在这时,榭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酒楼伙计打扮的青年在榭外躬身行礼:“打扰各位公子雅兴。我家主人闻听今日‘流觞诗社’在此雅集,特备下一种新研制的佐酒小食,赠予各位公子品鉴,以助诗兴。”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说话的青年身后,还站着一男一女。男子约莫二十出头,身穿一件干净的青色布袍,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眼神沉静而自信。他身旁的少女,年方二八,一身淡雅的浅绿襦裙,容颜清丽,气质温婉,正是李维和孙秀宁。
李维的目光在榭内一扫,便锁定了居中而坐的张元敬。他知道,这群人里,必须找到一个核心人物作为突破口。
“在下李维,见过诸位公子。”李维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冒昧前来,只因久慕诗社大名,心向往之。听闻诸位今日在此雅集,便想着以一道家传小食,为诸位助兴,斗胆求一个旁听的机会,还望诸位莫要见怪。”
他这番话说得极为得体,既表明了来意,又捧了对方一手,姿态放得很低,让人无法生出恶感。
张元敬打量了李维一番,见他气度不凡,不似寻常市井之徒,便微笑道:“原来是李兄,请进。我等不过是闲来无事,附庸风雅罢了,何谈大名。不知李兄带来的,是何等美食?”
“不敢称美食,不过一道新奇吃食罢了。”
李维示意孙秀宁上前。孙秀宁有些紧张,但看到李维鼓励的眼神,还是定下心神,将手中捧着的精致食盒放到桌上。
食盒打开,一个莹白的骨瓷盘中,整齐地码放着数十段色泽赤红、油光水滑的条状物,上面还点缀着些许碧绿的葱花,煞是好看。一股辛香浓郁的奇特味道,瞬间在温暖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这是何物?”那李姓士子好奇地探过头,“颜色倒是喜庆,只是这味道……好生霸道。”
李维朗声介绍道:“此物,名为‘赤龙筋’。”
“赤龙筋?”
这个名字一出,满座皆惊。龙,在古代是至高无上的图腾,以“龙筋”为名,这口气未免也太大了些。
那李姓士子当即嗤笑一声:“好大的名头!不过是些面制吃食,也敢妄称‘龙筋’?未免太过狂妄!”
面对质疑,李维面不改色,只是微笑道:“公子不妨一试。此物是否担得起这个名字,舌尖之上,自有分晓。”
张元敬也被勾起了浓厚的兴趣,他挥手制止了李姓士子的嘲讽,对李维做了个“请”的手势:“李兄如此自信,我等倒是迫不及待想领教一番了。诸位,请吧。”
说罢,他率先用银箸夹起一小段“赤龙筋”,送入口中。
入口的瞬间,张元敬的眉毛猛地一挑!
一股从未体验过的,极具冲击力的味道,轰然在他的味蕾上炸开!首先是霸道的辛辣,如同燎原的星火,瞬间点燃了整个口腔;紧接着,浓郁的咸香与复杂的香料气息交织而至,仿佛一支配合默契的军队,迅速占领了每一寸味觉高地;而就在这酣畅淋漓的辛辣咸香之中,又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甘甜,如同点睛之笔,将所有味道完美地调和在一起。
更奇妙的是它的口感。那柔韧而富有嚼劲的质地,在唇齿间反复纠缠,每一次咀嚼,都仿佛能挤压出更多的风味,让人欲罢不能。
一口“赤龙筋”下肚,张元敬只觉额头微微冒汗,一股热流从胸腹间升起,直冲天灵盖。他连忙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温润的黄酒。清冽的酒液冲刷过饱受刺激的舌苔,非但没有减弱那股滋味,反而激起了更深层次的醇香,酒香与“赤龙筋”的辛香在喉间交融,化作一股难以言喻的酣畅淋漓。
“好!好一个‘赤龙筋’!”
张元敬双目放光,忍不住击节赞叹!
他这一声赞,顿时让其他还在观望的士子们都坐不住了。他们纷纷下箸,品尝这道新奇的小食。
一时间,小榭内此起彼伏地响起了抽气声、赞叹声和咳嗽声。
“嘶……过瘾!实在是太过瘾了!”
“此物之味,霸道雄浑,初尝如烈火烹油,回味却又绵长悠远,配以烈酒,真乃平生第一快事!”
“不错!往日那些温吞的果脯蜜饯,与这‘赤龙筋’一比,简直索然无味!”
那之前还出言嘲讽的李姓士子,此刻也是吃得满脸通红,额头冒汗,一边哈着气,一边筷子却不停地往盘子里伸。
一盘“赤龙筋”,转瞬间便被风卷残云般一扫而光。
众人意犹未尽,纷纷将目光投向李维,眼神里充满了热切。
张元敬更是站起身,对着李维郑重地拱了拱手:“李兄,今日我等能品尝到如此人间至味,实乃幸事!此物之味,辛辣醒脾,酣畅淋-漓,确有几分‘龙’的霸烈之气,又不失其‘筋’的柔韧绵长。好名字,好味道!”
说着,他豪情顿生,转身取过笔墨,在一方素笺上挥毫而就:
“一箸赤龙筋,半盏琳腴浆。舌尖惊雷动,胸中诗意狂!”
“好诗!”众人齐声喝彩。
这句诗,凝练而精准地道出了品尝“赤龙筋”配美酒时的全部感受,可谓是神来之笔。它瞬间就为“赤龙筋”赋予了无与伦比的文化属性和风雅标签。
李维心中狂喜,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他朝着张元敬深深一揖:“张公子谬赞,区区小食,能得公子如此佳句,实乃三生有幸!不瞒诸位,此‘赤龙筋’,乃是在下与城南‘孙氏酒楼’合力推出。自明日起,便会在孙氏酒楼独家售卖。”
“孙氏酒楼?莫非就是那家售卖‘西域仙露’的酒楼?”有人惊呼道。
“正是。”李维微笑道,“仙露难得,知音亦难求。我等备下‘赤龙筋’与薄酒,在孙氏酒楼恭候诸位才子大驾光临。”
“好说!明日我等定会前去捧场!”
“没错,如此佳品,必须让我那几个闭门苦读的书呆子朋友也见识见识!”
看着眼前一张张热情洋溢的脸,李维知道,“赤龙筋”的推广,已然大功告成。
他与孙秀宁告辞离开,身后,是士子们高声谈笑、品评诗句的喧闹。寒风拂面,李维却只觉心头一片火热。孙秀宁走在他身旁,一双美丽的眸子在冬日阳光下熠熠生辉,她侧过脸,看着李维的侧脸,轻声说道:“李维,你……你真是太厉害了。”
这句由衷的赞美,比赚到再多的钱,都让李维感到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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