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金明池雅集之后,“赤龙筋”的名声,便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在汴京城的文人士子圈中传扬开来。
“一箸赤龙筋,半盏琳腴浆。舌尖惊雷动,胸中诗意狂。”
张元敬的这句诗,成了最好的广告词。它被人口口相传,让“赤龙筋”这道新奇的小食,一夜之间便从单纯的“吃食”,升格为了激发文思、彰显风流的“雅物”。
孙氏酒楼的景象,也因此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每日午时,“西域仙露”的竞拍依旧是富商们一掷千金的舞台,引得无数路人围观,将酒楼的名气炒得火热。而午后至傍晚,酒楼的座上宾则换成了一群群衣着体面、谈吐风雅的年轻士子。
他们三五成群,点上一壶酒,要上一小碟精致如红玉的“赤龙筋”,一边品尝着那辛辣过瘾的滋味,一边谈诗论文,品评时政,好不快活。酒楼里少了些许从前的喧哗吵闹,多了几分笔墨书香,格调瞬间被拉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孙老掌柜每天都笑得合不拢嘴。他特意将后院一间厢房收拾出来,铺上地毯,挂上字画,专门辟为“雅间”,供那些熟客中的文人使用。酒楼的流水像开了闸的河水般哗哗猛涨,短短数日,赚到的钱比过去一年还多。
然而,阳光之下,必有阴影。
孙氏酒楼的异军突起,早已引起了同行的警惕,其中最为恼火的,便是汴京外城餐饮业的霸主——樊楼。
此“樊楼”非彼“樊楼”,并非内城那座闻名天下的皇家酒楼,而是外城一家仿其名号、规模最大的酒楼。其老板钱彪,是个面相凶悍的胖子,靠着心狠手辣和官府里的一些关系,几乎垄断了外城的高端餐饮。
此刻,樊楼二楼的一间豪华包厢内,钱彪正铁青着脸,听着手下管事的汇报。
“老板,咱们……咱们这个月,流水比上个月少了近三成。尤其是晚上的包厢,过去常来的那些举子、秀才,如今一个都见不着了,全……全都跑去孙家那破酒楼了!”管事战战兢兢地说道。
“废物!”钱彪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盘作响,“孙家那老不死的东西,走了什么狗屎运?先是‘仙露’,又是‘龙筋’,他从哪弄来这么多花样?”
桌上,也摆着一碟所谓的“仿制品”。一碗颜色发黑的甜水,和一盘用豆干切条、撒上辣椒粉的“辣条”。钱彪尝了一口,当即就吐了出来,他将盘子狠狠砸在地上,怒骂道:“就这种猪食,也想跟人家的‘赤龙筋’比?养你们这群厨子有什么用!”
厨师长吓得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老板饶命!那……那孙家的东西,味道实在古怪,小的们尝了又尝,也只能做出个形似,那股子复杂的香味,实在……实在闻所未闻,仿不出来啊!”
“仿不出来,就不会想别的法子吗?”钱彪的三角眼里闪烁着阴狠的光芒,“生意场上,明着斗不过,就来暗的!去,给我查!查清楚那个孙家酒楼,尤其是那个叫李维的小子,到底是什么来路!把他们的厨子、伙计,都给我盯紧了,能挖的,用双倍工钱挖过来!不能挖的,就给我找机会使绊子!”
“是,是!小的明白!”管事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
很快,一股暗流便开始涌向孙氏酒楼。
先是酒楼里两位手脚还算麻利的厨房帮工,突然提出要辞工,言辞闪烁。孙老掌柜多问了两句,他们便支支吾吾地承认,是樊楼的人找过他们,许诺了双倍的月钱。
这事让孙老掌-柜又惊又怒,但李维得知后,却只是淡淡一笑:“意料之中。老掌柜,由他们去吧。我们的核心竞争力,从来不是厨子,而是我的脑子和……货源。”
他安抚住孙老掌柜,并当即宣布,给所有留下来的伙计都加三成的工钱,顿时稳住了人心。
然而,挖墙脚只是开胃小菜。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正值酒楼生意最好的时候,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只见七八个身穿皂隶服饰、腰挎佩刀的衙役,在一-个贼眉鼠眼的班头带领下,大摇大摆地闯了进来。
“都停下!都停下!”那班头拿刀鞘“砰砰”地敲着桌子,满脸横肉地吼道,“衙门办案,闲杂人等都给老子出去!”
酒楼里的客人大多是文弱书生,哪里见过这等阵仗,一时间都被吓住了,纷纷起身躲避。
孙老掌-柜一见这架势,心就沉了下去。他连忙从柜台后跑出来,脸上堆着笑,手里已经捏了一小串铜钱,想要塞过去:“哎呦,不知是哪位官爷大驾光临?小老儿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那班头眼皮一翻,一把推开孙老掌柜的手,铜钱“哗啦”一声散了一地。
“少跟老子来这套!”班头厉声喝道,“我们是开封府的!接到举报,说你们孙氏酒楼售卖来路不明的‘妖食’,什么‘仙露’、‘龙筋’,味道怪异,恐有毒害,吃坏了肚子!现在,我们要查封你的店,带走你的人,回去审问!”
“妖食?”“有毒?”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食客们纷纷看向自己桌上的“赤龙筋”,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孙老掌柜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他知道,这是栽赃,是陷害!樊楼的报复,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狠!在汴京城做生意,最怕的就是惹上官非,一旦被扣上这种帽子,就算最后能洗清冤屈,酒楼的声誉也全完了。
“官爷,冤枉啊!我们家的东西,都是干干净净的,怎么会有毒呢?”孙秀宁也急得冲了出来,眼圈都红了。
“冤枉?跟我们回衙门再说!”班头冷笑一声,大手一挥,“来人,把掌柜的和那丫头都给我锁了!把店也给我封了!”
两个衙役狞笑着就朝孙家父女走去。
孙老掌柜面如死灰,一屁股瘫坐在地上。他知道,这回,孙家是踢到铁板了,恐怕要家破人亡。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清朗而沉稳的声音从后堂传来。
“慢着。”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李维缓缓从后院走了出来。他脸上没有丝毫的慌乱,平静地走到那班头面前,目光如炬,直视着对方。
“这位官爷,”李维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酒楼,“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我孙氏酒楼清白经营,何来‘妖食’一说?”
班头上下打量着李维,见他只是个穿着布衣的年轻人,顿时不屑地哼了一声:“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跟本官爷叫板?给我一并锁了!”
李维却不为所动,嘴角反而勾起一抹冷笑,他缓缓从怀中取出一块小小的、非金非玉的腰牌,在那班头眼前一晃。
“开封府的?好大的威风。那不知官爷,可认得此物?”李维的语气骤然转冷,带着一股逼人的气势,“我们的食物,别说是有问题,就算是献给宫里的贵人品尝,那也是赞不绝口的!你们今日无凭无据,就想来我这里撒野,是谁给你们的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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