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惚中,那阵笛声,如同跗骨之蛆,又在子夜时分幽幽响起。
这一次,它不再遥远,而是清晰地萦绕在凝辉院的墙外。
曲调依旧是那股塞外孤烟般的苍凉,但音节却更为急促、尖锐。
像一根冰冷的针,反复刺探着上官凝记忆深处最敏感的神经。
她于黑暗中坐起,冷汗浸湿了单薄的寝衣。
丹田处,那碎裂的金丹残骸随着笛声共振,传来一阵阵并非纯粹痛楚、反而夹杂着诡异灼热的悸动。
与之相伴的,是脑海中越发清晰的画面--
不再是模糊的火光,她甚至能看见自己染血的指尖,以及......
一个向她伸来的、颤抖的、同样沾着血的手。
这笛声,是冲着她来的!
它在催促,更在警告。
......
天光微亮,笛声散去,留下满室死寂与心头难以驱散的阴霾。
上官凝独自在院中演练“舒筋活络手”。
气息运行比往日更加艰涩,每一次靠近丹田,都仿佛在撕裂一个尚未愈合的伤口,带来混合着剧痛与某种奇异牵引感的冲击。
“小姐。”云珠端着早膳,面带忧色地低语,“您让打听的事......奴婢悄悄问过几个常出府的。她们都噤若寒蝉,只说老爷严令,府中任何人不得议论‘赤帮’、‘江湖’等字眼,违者重罚。”
上官凝缓缓收势,指尖冰凉。她接过温热的毛巾,沉默地擦拭着额角的细汗。
“那名花谱呢?”
“更是无人知晓。”云珠摇头,迟疑道,“或许......真是些无稽的谣传?”
上官凝秀眉一挑,未置可否。
谣传?
那成天院外墙根下人们嘀嘀咕咕的都是些什么?
现在不但父亲讳莫如深,近日都有夜笛催命了!
她望向高墙外那片被晨曦染红的天空,心中冷意更甚。
这府邸,看来不仅是牢笼,更是一座试图掩盖所有真相的坟墓。
“云珠。”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去找外面的人查,可靠些的。不动用府里任何关系,银钱,从我私账支取。”
云珠脸色煞白。
“小姐,这太冒险了!若被老爷......”
“所以,绝不能泄露分毫。”上官凝转身,目光如雪岭寒潭,深不见底,“你知我性子,既开了口,便无回头路。”
那目光中的决绝,让云珠将所有劝诫咽回肚里,只能深深垂首。
“是,奴婢......明白了。”
......
偏厅内,茶香袅袅。
一须发皆白、面色却红润的游方道人,目光清亮如孩童。
他与上官毅见礼后,视线便似无意般,落在一旁静立的上官凝身上。
上官毅本不欲理会这些方外之人,他素来信奉孔孟,对释道之说敬而远之。
但想起女儿幼年时,就是被一位游方道人看过相,说孩子需离家习武方能平安长大,这才......
“无量天尊。”道人抚须,忽然出声,字句却如惊雷,“小姐灵台本自明净,奈何金丹蒙尘,前路坎坷,福祸相倚,皆系于心念转动之间。”
“金丹?”上官毅眉头紧锁,脸上是纯粹的不解与一丝被打扰的不悦,“道长此言何意?小女自幼体弱,何来金丹之说?”
上官凝垂在袖中的手骤然握紧,指甲几乎掐入掌心。
他竟然知道?
这道人看来绝非凡物!
她强抑心头骇浪,抬眸迎向道人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声音竭力维持平稳。
“道长玄机深奥,晚辈愚钝,难以参透。”
道人深深凝视她,那目光似能穿透皮囊,直抵她丹田那片破碎的废墟。
他没有解释,只从袖中取出一枚叠成三角的黄色符箓。
符纸古旧,边角磨损,唯中央朱砂符文殷红如血,仿佛蕴藏着不息的生命力。
“此符赠与小姐,或可暂安神魂,涤荡浊气。”
上官凝双手接过。
指尖触及符箓的刹那,一股温润平和却深厚无比的灵力,如春泉般缓缓注入她干涸的经脉。
连日来的隐痛与躁动,竟在这暖流抚慰下,奇迹般地平息了大半!
她心中巨震!
这灵力......精纯醇厚,远超想象!
他究竟是谁?!
上官毅见此人行止古怪,言语莫测,虽心存疑虑,但见其无恶意,女儿也无恙,便依礼奉上谢仪。
道人婉拒,只取清水一碗,馒头两个,便飘然离去,身影融入长街,恍若从未出现。
握着那枚依旧散发着温热的符箓,上官凝独自回到凝辉院。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又转阴沉,风雨欲来。
金丹蒙尘......福祸相依......
道人之言在她脑中盘旋。
这非指点,而是警示,是对她所处绝境的确认。
她低头看着掌心符箓,它像暗夜中的一点星火,微弱,却固执地燃烧。
她必须破局。
......
萧家夫人携公子过府那日,天气倒是晴好。
上官府邸一派喜庆,宾客云集,仆从穿梭,笑语喧哗。
上官凝端坐镜前,任由侍女们为她妆点。
华服加身,珠翠环绕,她感觉自己像一尊被精心修饰的瓷偶,即将被送往命定的轨迹。
“我儿今日,定是全场焦点。”云氏拉着她的手,眼中是欣慰与如释重负,“萧家是世交,云澜那孩子更是万中无一,你......往后便是安稳顺遂,一世无忧了。”
上官凝唇角弯起完美的弧度,眼底却沉寂如古井。
安稳顺遂?
这满目喜庆的红,只让她想起记忆碎片里那片刺目的血光。
前厅,萧云澜如期而至。
他穿着一身月白暗纹锦袍,玉带束腰,衬得身形颀长,清瘦却不显文弱,反有一种松竹般的挺拔。
面容清隽,眉眼温润,唇边噙着一抹令人如沐春风的浅笑,行动间宽袖轻摆,完全是江南世家精心蕴养出的翩翩公子模样。
他跟在萧夫人身后,依礼向上官毅和云氏问安。
言辞恭谨,姿态从容,那份刻在骨子里的风仪,瞬间赢得了在场所有长辈的暗自赞许。
当他目光转向侍立在云氏身侧的上官凝时,那温润的眼眸深处,似有星芒微闪,专注而深沉。
那目光,真诚,温柔,蕴藏着深沉的情感与小心翼翼的呵护。
任谁看了,都会认为这是一位情深意重的未来佳婿。
上官凝垂眸,依礼回应,姿态无可挑剔。
心中却冷眼旁观,如同审视一场与己无关的戏剧。
宾客们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心中无不暗赞一声“天造地设”。
今日的上官凝,一身藕荷色华服,清雅绝伦,如谪仙临凡;而萧云澜月白风清,温文尔雅,恰似浊世佳公子。
一个如昆仑雪莲,清冷高贵;一个似江南暖玉,温润含蓄。
两人站在一处,一冷一暖,一艳一雅,竟说不出的和谐登对,仿佛他们天生就该并肩而立。
不少夫人已含笑与身侧之人交换了心照不宣的眼神,对这桩即将落定的姻缘充满了乐见其成的意味。
......
午膳后,上官毅邀萧云澜书房赏画,女眷们于花厅闲话。
上官凝借口透气,悄然离席。
行至连接前后院的回廊,此处竹影婆娑,略显清静。
她刚欲驻足,却闻前方拐角处,传来极力压低的交谈声。
“......听着,公子吩咐,两件事需格外留心!”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急迫,“其一,‘赤帮’近来可有异动?尤其是与......与那‘旧事’相关的风声,务必留意!”
是萧云澜身边那个叫鸣鹤的小厮!
上官凝脚步瞬间凝滞,身形隐入廊柱阴影,呼吸微屏。
另一个略显粗哑的声音,似是府中采买,讷讷回应着。
“是,是......小的明白。只是,‘赤帮’那边口风紧,而且老爷也严令......”
“其二!”鸣鹤打断,语气更沉,“尽力寻‘名花谱’的拓印本!公子急需!”
“名花谱?这......这东西稀罕,风险不小......”
“公子吩咐,尽力即可,务必谨慎!”鸣鹤塞过一件物事,有银钱轻响,“行事小心,绝不可惊扰府上,尤其是......你们大小姐那边。”
最后几个字,说得极轻,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明白,明白!”
脚步声分别朝两个方向匆匆远去,回廊复归寂静。
上官凝靠在冰凉廊柱上,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赤帮旧事......名花谱......不可惊扰......
萧云澜。
你温润皮囊之下,藏的究竟是单纯的关怀,还是更深的图谋?
但无论如何,这出戏,我会奉陪到底!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