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凝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翻腾的惊疑与冰冷都已沉淀下去,只余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她理了理丝毫没有凌乱的衣袖和裙摆,指尖拂过腰间悬挂的、那枚道人赠与的符箓。
一丝微不可察的温润气息流转开来,让她翻涌的气血彻底平复。
......
当她重新步入笑语喧哗的花厅时,脸上甚至漾开了一抹比方才更为柔婉得体的浅笑,仿佛刚才在回廊阴影里听到的一切,都只是午后清风带来的幻觉。
萧云澜正与一位世伯叙话结束,见她回来,立刻迎上前几步。
他月白的长衫在明亮的光线下更显清雅,眉眼间溢满了关切。
“凝妹妹去了许久,可是哪里不适?我看你脸色似乎有些苍白。”
他的声音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
上官凝抬眸,望进他那双盛满柔情与忧虑的眼中。
这一次,她不再试图寻找破绽,而是浅浅一笑,带着几分女儿家被过度关怀的娇嗔。
“劳萧家哥哥挂心,只是方才多饮了半盏果酒,有些气闷,出去透了透气,已然无碍了。”
她语气自然,目光清澈,仿佛真的只是不胜酒力。
萧云澜闻言,似是松了口气,温润的笑意重新漫上眼底。
“无事便好。江南春酿虽口感绵软,后劲却不容小觑,妹妹还需仔细身子。”
他话语里的体贴几乎能溺毙旁人。
“萧家哥哥说的是。”上官凝从善如流地点头,随即,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语气轻快地问道:“说起来,方才我在回廊那边透气,好像瞧见鸣鹤匆匆忙忙的,可是萧家哥哥有什么急事吩咐他去办?需要我们出人帮忙么?”
她说话时,眉眼弯弯,纯然一副好奇的模样,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然而,就在“鸣鹤”二字出口的瞬间,她清晰地捕捉到了!
萧云澜脸上那完美无瑕的温润表情,几不可察地凝固了一刹。
虽然他立刻就用一个更深的、带着些许无奈的笑意掩盖了过去,但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有那么一瞬的微蜷,却没有逃过上官凝刻意留意的目光。
“哦,无事。”萧云澜的语气依旧平稳,听不出丝毫异样,“不过是家母忽然想起一味药材,让鸣鹤回去取来而已。些许小事,倒让凝妹妹看见了,是他行事不够稳重,回头我说他。”
解释合情合理,态度无可挑剔。
可上官凝心中那片冰原,却因他那一刹那的凝滞和指尖下意识的动作,而彻底封冻。
撒谎无疑了。
一股混合着失望与验证猜想的冰冷,像细针般猝然刺入她的心口,让她端着茶杯的指尖几不可察地一凉。
“原来如此。”上官凝转向萧云澜,恍然大悟般点点头,唇边的笑意更深了些,带着一种不谙世事的天真,“是我多心了。还以为萧家哥哥初来府上,是下人伺候不周,惹了什么事呢。”
她的话轻飘飘的,如同柳絮,却精准地落在了萧云澜心湖最敏感的地方。
他看着她那张纯净无暇、仿佛能映出一切污浊的脸庞,眼底深处翻涌起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关切,有沉重,还有一种几乎要破笼而出的、炽烈到近乎痛苦的情感。
但最终却都被他强行压下,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和一句更显温柔的低语。
“怎会。上官府一切都好,凝妹妹......也很好。”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分量。
这场看似寻常的对话,在周遭宾客眼中,不过是有婚约的两人间再正常不过的关怀与交流。
唯有置身其中的两人,才能感受到那平静水面之下,汹涌的暗流与无声的交锋。
晚膳时分,气氛愈发融洽。
上官毅心情颇佳,甚至多饮了几杯。
萧夫人与云氏相谈甚欢,已然开始低声讨论起一些婚嫁的细枝末节。
所有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对这对“金童玉女”未来生活的美好期许。
上官凝安静地用着膳食,举止优雅,偶尔在长辈问话时得体回应。
她不再去看萧云澜,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那始终萦绕在自己身上的、复杂难辨的目光。
那目光,像一张绵密而温柔的网,试图将她牢牢罩住。
回想自己也曾有过片刻的恍惚与动摇,上官凝就觉得无比讽刺。
......
膳后,萧家母子起身告辞。
上官毅和云氏亲自送至二门。
临上马车前,萧云澜落后一步,走到上官凝面前。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细长的锦盒,递给她,声音温和如初,却似乎比平日更低沉了几分。
“凝妹妹,小小礼物,不成敬意。望妹妹......莫要推辞。”
锦盒是紫檀木所制,雕刻着精致的兰草图案,触手温润,一看便知价值不菲,更难得的是那份雅致与用心。
此刻,看着这个锦盒。
上官凝不禁想到了回廊里鸣鹤那句“格外留心”,进而还想到了眼前之人那可能深不可测的伪装。
但在父母含笑的目光注视下,她只得双手接过,低眉顺目,声音轻柔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多谢萧家哥哥。”
萧云澜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中有关切,有期待,似乎还藏着一丝孤注一掷的恳求,但最终,他什么也没再说,只是微微一笑,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辘辘远去,消失在暮色之中。
回到凝辉院,屏退了云珠,上官凝才打开那个锦盒。
里面并非金银珠玉,而是一支品相极佳的紫毫毛笔。
笔杆是上好的湘妃竹,带着天然的泪斑,宛如美人泣血,笔锋紫毫光润,是罕见的珍品。
若在以往,这份雅致而用心的礼物,定能让她感受到那份被珍视的喜悦。
“尽力寻......务必谨慎......”
她喃喃低语,唇边泛起一丝冰冷的嘲讽。
她拿起笔,走到窗边。
窗外池水幽暗,只需轻轻一松手,这份看似深情的“证物”便会彻底沉没。
她的手指已然松开--
却在最后一刻,猛地收紧。
......不行。
上官凝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毁去固然痛快,但也等同于告诉了萧云澜,她已心生警惕。
不能打草惊蛇!
敌暗我明,她不能先露出底牌。
她拿着笔回到妆台前,目光落在那个装着道人符箓的贴身香囊上。
符箓散发着温润平和的气息,仿佛在安抚她躁动的心绪。
一个念头骤然闪过。
她拉开妆匣最底层的暗格,这里面藏着她为数不多的、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
她将这支紫毫笔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与那枚神秘的符箓放在一处。
“啪”的一声,暗格合上,锁死。
如同她将那份因他而起的动摇、猜疑与......残存的一丝暖意,一并封存。
她看着镜中自己冷冽的眉眼。
萧云澜,你的深情,是蜜糖还是砒霜,我会亲自尝出来。
但在那之前,你送的每份“心意”,都将被我锁入这方寸之间。
若你无辜,它们或可见天日。
若你有罪--
它们便是将来,钉死你的棺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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