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执指尖拂过额角的触感,冰凉而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如同他那句“哪里也不准去”的宣告,在沈清辞心头烙下深刻的印记。那一夜之后,她的小院看似依旧,却已形同最精致的牢笼。素雪的存在无孔不入,院外巡逻的护卫增加了一倍,连空气都仿佛凝固着监视的重量。她像一只被拔去了利爪的雀鸟,困在黄金打造的笼中,唯一能感知外界的,只剩下窗外那方狭小的、被高墙切割的天空。
次日清晨,素雪端来的早膳愈发精致,连盛放点心的瓷碟都换上了雨过天青的汝窑珍品。然而沈清辞食不知味,每一口都像是在咀嚼被迫接受的“恩赐”。
“小姐,王爷吩咐,三日后王府赏荷宴的衣裳头面已着人开始赶制,稍后会送图样来请小姐过目。”素雪一边布菜,一边平静地禀报。
沈清辞握着银箸的手微微一顿。赏荷宴……这原本是萧执递给她的梯子,如今却像是囚徒放风前的预告,充满了不确定的审视。
早膳后,果然有王府的绣娘捧着厚厚的图册和料样前来。绫罗绸缎,珠宝玉石,光华璀璨,晃得人眼花。绣娘态度恭敬,言语间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暗示哪些样式、颜色是“王爷可能更属意的”。
沈清辞随意翻看着,心不在焉。她的目光落在一匹月白云纹绡上,那料子素雅,隐隐流动的光泽像月光下的涟漪。她正想指这个,绣娘却笑着拿起一匹正红色遍地织金缠枝牡丹的云锦:“大小姐肤白,穿这正红色最是雍容华贵,王爷见了必定欢喜。”
那浓烈的色彩和霸道的花纹,几乎要灼伤沈清辞的眼睛。她瞬间明了,这不是让她选,是萧执在通过这种方式宣告他的所有权和喜好。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讥诮,轻声道:“嬷嬷眼光极好,就依嬷嬷所言。”
屈从,是为了积蓄力量。她必须隐忍。
绣娘满意离去。屋内重归寂静,只留下那本华美的图册,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沈清辞心头。
午后,沈清辞借口倦怠,想独自在院中走走。素雪无声地跟在三步之外,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院角有一架废弃的秋千,绳索早已腐朽。沈清辞走过去,手指轻轻拂过冰凉粗糙的木座,想起原主记忆中模糊的、幼时曾在此嬉戏的零星片段。那时母亲尚在,阳光也似乎比现在温暖。
“这秋千……很久没人玩了。”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身后的素雪听。
素雪沉默片刻,才开口道:“听闻是先夫人在时,为小姐扎的。”她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沈清辞心中一动,转身看向她:“素雪,你似乎……对我母亲的事有所了解?”
素雪垂下眼眸:“奴婢入府晚,只是偶尔听一些老人提起,先夫人温婉贤淑,才华横溢。”回答依旧滴水不漏,但沈清辞敏锐地捕捉到她提及“先夫人”时,眼神中一闪而过的、极细微的敬意。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是周嬷嬷带着两个丫鬟,端着几盆开得正盛的兰花来了。
“大小姐,”周嬷嬷皮笑肉不笑地说,“夫人听说您近日心情郁结,特让老奴送来几盆珍稀兰花,给您赏玩解闷。夫人还说,赏荷宴在即,望大小姐谨言慎行,莫要再节外生枝,连累了国公府清誉。”话语里的敲打意味不言而喻。
沈清辞看着那几盆兰花,花朵娇艳,香气馥郁,在她看来却像是王氏派来监视的另一双眼睛。她淡淡谢过,让青黛收下。
周嬷嬷目光锐利地扫过素雪,又意味深长地看了沈清辞一眼,这才离去。
夜深人静,沈清辞辗转难眠。萧执的禁锢,王氏的威胁,谢流云带来的二皇子秘闻,如同乱麻缠绕。她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中巡逻护卫手中灯笼晃动的光影,心中一片冰凉。
突然,她听到极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衣袂拂过瓦片的声音!不是巡逻护卫沉重整齐的步伐,而是某种轻灵迅捷的身法!
她的心猛地提起!是谢流云去而复返?还是……其他不速之客?
那声音在她屋顶稍作停留,随即消失无踪。紧接着,她似乎闻到一股极淡雅、若有若无的檀香,与她平日所闻的任何一种香料都不同,带着一种宁心静气的奇异力量。
正当她惊疑不定时,守在外间的素雪似乎也察觉了异样,身影一闪便已到了门外,警惕地环视四周,手已按上了腰间——那里,似乎藏着软剑之类的兵器!
素雪在院中静立片刻,侧耳倾听,最终似乎并未发现异常,又悄无声息地退回门外,但周身的气息却比之前更加警觉。
沈清辞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心跳如鼓。刚才那一瞬间的异动和奇异的檀香,绝非她的幻觉!这固若金汤的王府,竟然也有人能来去自如?来者是敌是友?那檀香……是否与素雪瞬间的警觉有关?
她忽然想起谢流云提到的“故人”,想起母亲可能留下的隐秘关系网。一丝微弱的希望,如同暗夜中的萤火,在她心底悄然点亮。或许,她并非全然孤立无援。
萧执以为打造了金丝雀笼就能将她完全掌控,却不知这笼子内外,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次日清晨,沈清辞在梳妆匣底层,发现了一枚从未见过的、用普通丝线缠绕成的平安结,颜色陈旧,样式古朴。它是什么时候、被谁放进来的?与昨夜的神秘来客和奇异檀香,可有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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