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淮安王府赏荷宴。
国公府的马车抵达王府侧门时，日头已升得老高。夏末的阳光带着最后的炽烈，透过车帘缝隙投下晃眼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水汽蒸腾的湿热，混杂着各府车马带来的脂粉香、熏香气，形成一种浮华喧嚣的氛围。
沈清辞扶着素雪的手下车，脚踩在王府门前冰凉光滑的青石板上。她身着那身不容拒绝的正红色遍地织金缠枝牡丹云锦裙，头戴配套的赤金红宝头面，华贵逼人，却也沉重得如同枷锁。每走一步，环佩叮当，都提醒着她今日扮演的角色——一件被淮安王精心装饰、用于展示所有权的物品。
王府门前车水马龙，仆从如云。各府勋贵女眷锦衣华服，笑语寒暄，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沈清辞，带着探究、审视，或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屈辱与紧张，挺直脊背，面上维持着符合身份的、略显疏离的浅笑。
宴会设在王府后园的凌波水阁。一路行去，曲廊回环，奇石罗列，比之皇宫的庄严更多了几分雅致与巧思。水阁四面通透，窗外是接天莲叶，映日荷花别样红，微风过处，带来清雅的荷香，稍稍驱散了人群的闷热。
沈清辞的位置被安排在距离主位不远不近的地方，既显重视，又不至过于扎眼。她刚落座，便感受到一道灼热的视线。抬眼望去，只见苏雨柔正与几位贵女坐在不远处，今日她穿了一身娇嫩的粉紫，妆容精致，看向她的眼神却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嫉妒与怨毒。显然，她能出席这等规格的宴会，定是继母王氏费心钻营的结果。
沈清辞只作未见，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席间觥筹交错，丝竹悦耳。主位尚空，萧执还未现身。几位皇子已到，其中一位身着暗紫蟒袍、面容阴柔俊美的年轻男子，正与周围人谈笑风生，眼神却锐利如鹰，偶尔扫过全场，带着审视。沈清辞心中一动，根据谢流云的信息和此人的气度，猜测他很可能就是二皇子萧景铭。
他似乎察觉到沈清辞的注视，目光倏地转来，与她撞个正着。那眼神带着一丝玩味探究，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浅笑，随即又若无其事地转开。沈清辞心中警铃微作，垂眸端起面前的青玉茶盏，指尖感受到瓷器温凉的触感。
“淮安王到——！”内侍一声唱喏。
满场瞬间安静下来。只见萧执一身月白暗银竹纹常服，缓步而来。他面色依旧苍白，神情淡漠，在一众华服宾客中显得格格不入，却自有一股令人无法忽视的威仪。他并未多看沈清辞一眼，径直走向主位落座。
宴会正式开始。歌舞升平，宾主尽欢的表面下，暗流涌动。
酒过三巡，二皇子萧景铭忽然举杯，笑着对萧执道：“王叔今日这荷宴办得极好，景致美人，相得益彰。听闻王叔近日得了一位妙人，才情出众，连太后娘娘都赞不绝口，不知今日可否让我等开开眼界？”
他话音温和，目光却意有所指地瞟向沈清辞方向。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苏雨柔嘴角忍不住扬起一丝幸灾乐祸的笑意。
沈清辞心下一沉。来了！二皇子果然发难！将她比作助兴的“妙人”，其心可诛！
萧执执杯的手微微一顿，眼皮都未抬，淡淡道：“二皇子说笑了。今日设宴，只为赏荷清谈，岂敢劳动各位千金献艺。”
他轻描淡写地将“妙人”二字挡回，维护之意明显。
然而二皇子岂会轻易罢休，他笑容不变：“王叔过谦了。沈小姐前日在宫中一首《洛神赋》惊艳四座，我等未能亲见，引为憾事。今日恰逢其会，不过是助兴而已，沈小姐想必不会推辞吧？”他将矛头直接指向沈清辞。
压力瞬间转移到沈清辞身上。若拒绝，便是扫了二皇子和在场众人的兴致，落个不识抬举的名声；若接受，则真成了供人取乐的“妙人”，自贬身价。
沈清辞放下茶盏，起身敛衽一礼，声音清晰柔婉：“二殿下谬赞，臣女愧不敢当。宫中献丑，乃是太后娘娘慈和，不忍苛责。今日王爷设宴，主角应是这满池风荷，臣女才疏学浅，岂敢喧宾夺主。”
她将功劳推给太后，又点明宴会主旨是“赏荷”，巧妙周旋。
二皇子眼中闪过一丝不悦，还欲再言。
就在这时，萧执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全场听见：“本王倒觉得，沈小姐此言有理。既是赏荷，当以荷为题方显风雅。”他目光转向沈清辞，眸色深沉，“素闻你母亲柳夫人昔年有‘咏絮之才’，于诗词一道颇有造诣。你可愿以此荷为题，赋诗一首，也算不负此景，不负先人遗风？”
他这番话，瞬间将“献艺取乐”拔高到了“风雅传承”和“缅怀先人”的层面，既全了二皇子的面子，又给了沈清辞一个无比体面的台阶。
沈清辞心中微震。萧执他……是在帮她？还是另有深意？她抬眸看向他，试图从他眼中读出些什么，却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
同时，她敏锐地捕捉到他一闪而逝的心声：
【……笨拙。区区口舌之利……罢了，总不能真让她在此受辱。】
这心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却又透出明确的维护之意。沈清辞的心跳漏了一拍。
“臣女谨遵王爷吩咐。”她垂首应下。
水阁内安静下来，唯有风吹荷叶的沙沙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沈清辞身上。苏雨柔捏紧了帕子，等着看她出丑。
沈清辞缓步走至窗边，目光投向窗外接天莲叶。阳光洒在花瓣上，露珠晶莹。她需要一首既能贴合场景，又能展露风骨，不至于流于媚俗的诗。
她沉吟片刻，脑中飞快搜索着符合格律意境的诗句。忽然，她想起母亲遗物中有一本手抄诗集，其中似乎有一首咏荷的五律，格调清雅……她灵光一闪，结合眼前景致，略作改动，清声吟道：
“素靥临清波，翠盖擎云裳。”
“濯涟而不妖，含露自生光。”
“风动暗香远，雨过娇颜藏。”
“岂慕凡花色，本来水云乡。”
诗句一出，满场寂静。这诗不仅描绘了荷花的形神，更借物言志，以荷花的“不妖”、“自光”暗喻高洁品性，以“岂慕凡花色”彰显超脱之志，格调高雅，意境深远。
片刻后，席间几位真正懂诗文的年老宗室和文官忍不住低声赞道：“好诗！清丽脱俗，有林下之风！”
“确有其母风范！”
二皇子萧景铭脸色微沉，随即又展颜笑道：“果然好才情！王叔慧眼识珠，佩服佩服。”他虽笑，眼底却无半分暖意。
萧执深邃的眸光落在沈清辞身上，久久未语。沈清辞似乎听到他极轻的心声：
【……倒是小瞧你了。】
带着一丝真正的讶异和……欣赏？
诗作获得认可，危机暂时解除。沈清辞谦逊一礼，退回座位，后背已惊出一层薄汗。接下来的宴会，看似恢复了之前的和谐，但沈清辞能感觉到，投向她的目光中，多了几分真正的重视与考量。
宴会尾声，宾客陆续告辞。沈清辞也起身，准备随众人离开。
萧执却在此刻开口：“沈小姐留步。”
众人目光再次汇聚。沈清辞停步，转身望向他。
萧执缓步走到她面前，目光掠过她发间那支沉重的红宝石步摇，忽然抬手。沈清辞下意识地微微一僵。
他却只是用指尖极轻地拂过步摇边缘一片微不可察的、卷曲的金叶，动作快得旁人几乎无法察觉。他的指尖冰凉，触感一瞬即逝。
“步摇歪了。”他声音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随即，他收回手，目光深沉地看了她一眼，道：“本王有几本前朝孤本诗词，于你或有助益。素雪，带沈小姐去藏书阁取来。”
这话如同惊雷，在沈清辞心中炸开！去藏书阁？单独？在众目睽睽之下？他这是什么意思？
她猛地抬头，对上萧执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那里没有戏谑，没有轻浮，只有一片沉静的、不容置疑的威严。
而就在他指尖拂过步摇的瞬间，沈清辞分明感觉到，有什么极小的、硬硬的东西，被他顺势塞入了她繁复发髻的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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