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迹在宣纸背面缓缓晕开,那行凌厉的字迹如同烙铁,烫在沈清辞的眼底,更烫在她的心上。“染坊有诈,勿信谢,待我。”落款那个“執”字,笔锋如刀,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和……一丝难以言喻的焦灼?
她猛地攥紧手指,冰凉的指尖陷入掌心,试图用刺痛来驱散脑中翻涌的惊涛骇浪。萧执!他竟用这种方式传递信息!他早知道她会发现?他是在警告她谢流云不可信,还是在布局试探?那句“待我”,是保护,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囚禁?
内室寂静,唯有她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轰鸣,与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形成诡异对比。
沈清辞迅速将纸张揉成一团,浸入一旁洗笔的水盂中,看着墨迹和那隐秘的字迹彻底化开、消失,仿佛从未存在。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无论萧执意图为何,这信息本身价值连城——染坊确有问题,且谢流云的身份存疑。
她整理好表情,掀帘走出内室。素雪依旧安静地侍立在外间,身姿笔挺,眼神低顺,仿佛只是尽职尽责地守着规矩。
“素雪,”沈清辞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刻意流露的疲惫,“我有些渴了,去沏杯新的安神茶来,要浓些。”
“是,小姐。”素雪应声,动作流畅地行礼退下,步伐轻盈无声。
沈清辞的目光紧随她的背影,心中疑窦更深。这个丫鬟太沉稳了,沉稳得不似常人。她真的是萧执派来监视她的?还是……另有所图?
片刻后,素雪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回来,茶汤颜色深浓,一股略带苦涩的药草香气弥漫开来。
“小姐,请用茶。”素雪将茶盏轻轻放在沈清辞手边。
沈清辞端起茶盏,温热的瓷器暖着微凉的指尖。她垂眸看着深色的茶汤,忽然轻声问道:“素雪,你来王府之前,是哪里人?”
素雪眼睫微颤,依旧垂着头:“回小姐,奴婢是北郡人,家乡遭了灾,辗转流落到京城,蒙王府收留。”
回答得滴水不漏,但沈清辞敏锐地捕捉到她瞬间的迟疑和那过于标准的官话,毫无北郡口音。
她吹了吹茶汤,状似无意地继续:“北郡……是个苦寒之地。我听闻那边民风彪悍,女子也多会些拳脚功夫以求自保,可是真的?”
素雪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声音依旧平稳:“小姐说笑了,奴婢家乡只是寻常百姓,求口饭吃已是不易,哪有余力学那些。”
就在这时,沈清辞的“读心术”被动触发,捕捉到素雪急速闪过的心绪:
【她在试探我!为何突然问起北郡和拳脚?莫非发现了什么?王爷命我暗中保护并观察,绝不能暴露身份……】
保护?观察?
沈清辞心中巨震!素雪竟是萧执派来保护她的?!虽然同时负有监视之责,但这“保护”二字,瞬间扭转了她对萧执意图的认知!那纸条上的“待我”,或许……真有几分真意?
正当沈清辞心绪激荡之际,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似乎有人想硬闯进来,与守门的婆子发生了争执。
“让我进去!我有急事要回禀大小姐!”一个带着哭腔的少女声音响起,是小梅!
“周嬷嬷有令!任何人不得打扰大小姐静思!”婆子的声音强硬。
沈清辞与素雪对视一眼。素雪立刻道:“小姐,奴婢出去看看。”
沈清辞点头:“让她进来。”
素雪快步出去,片刻后,领着眼睛红肿、发髻微乱的小梅进来。小梅一见到沈清辞,“扑通”一声就跪下了,泣不成声:“小姐!小姐救命!张婆子……张婆子她……她昨夜暴毙了!”
“什么?!”沈清辞猛地站起身。
张婆子!那个昨夜被小梅看到鬼祟出府的厨房婆子!她竟然死了?!
“怎么回事?说清楚!”沈清辞声音发紧。
小梅抽噎着:“奴婢也不知道……只听、听厨房的人说,昨夜还好好的,今早发现时,人已经僵了……说是突发急症……可是、可是奴婢害怕!奴婢前日才看到她出府,昨日才告诉了小姐,她今天就死了……奴婢怕下一个就轮到奴婢了!小姐救命啊!”
一股寒意顺着沈清辞的脊椎爬升。灭口!这是赤裸裸的灭口!张婆子的死,必然与昨夜袭击、与那染坊线索有关!王氏竟如此狠毒?!
素雪站在一旁,面色凝重,眼神锐利如鹰,显然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就在此时,院门外传来周嬷嬷冰冷的声音:“大小姐,夫人听闻院内喧哗,特命老奴前来查看。另外,王府派人送来请柬,请大小姐过目。”
周嬷嬷带着两个婆子走了进来,目光扫过跪地哭泣的小梅,闪过一丝厉色,随即递上一份烫金请柬。
沈清辞强压心中惊怒,接过请柬打开。是淮安王府发出的正式请柬,邀她三日后赴王府赏荷小宴,落款是萧执的私印。
“王爷特意吩咐,”周嬷嬷语气平板地补充,“听闻大小姐近日受惊,特设此宴为大小姐压惊,请务必莅临。王爷还说……‘静思虽好,亦需适时散心’。”
静思需散心?沈清辞瞬间明悟!这是萧执在回应她!用最正式、最无法拒绝的方式,给她一个走出这囚笼的机会!那“待我”,竟是应在了这里!
她抬眸,迎上周嬷嬷审视的目光,又瞥了一眼地上瑟瑟发抖的小梅,心中瞬间有了决断。
她将请柬合上,语气恢复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有劳嬷嬷回禀母亲,王爷厚爱,清辞荣幸之至,定准时赴宴。”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小梅,声音陡然转冷:“至于这丫头,胡言乱语,冲撞静思,搅扰嬷嬷,实在可恶。念其年幼,便罚她……即刻调入我院中,由素雪亲自管教,学好了规矩再说话!”
周嬷嬷一愣,显然没料到沈清辞会主动将人扣下,但此举看似惩戒,实为保护,她一时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只得冷哼一声:“既如此,便依大小姐。只是王爷的宴请非同小可,大小姐还需好生准备,莫要失了国公府的体面。”说罢,带着人悻悻离去。
小梅瘫软在地,泪眼婆娑地望着沈清辞,满是感激与恐惧。
素雪上前一步,扶起小梅,语气依旧平静:“跟我来吧。”她的目光与沈清辞有一瞬间的交汇,彼此心照不宣。
沈清辞攥紧手中的请柬,烫金的边缘硌着掌心。萧执递来了梯子,也抛出了更大的谜团。王府赏荷宴,是机遇,还是更大的龙潭虎穴?
是夜,沈清辞将小梅安置在偏厦,由素雪看守。她独自对灯枯坐,将那张婆子暴毙、王府请柬、萧执密信、素雪心声诸多线索一一铺开,试图拼出真相轮廓。忽然,窗外再次传来极轻微的“叩叩”声——与昨夜谢流云传来的信号,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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