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透过窗纸洒下朦胧的光晕,却驱不散小院内凝固般的沉寂。昨夜的惊心动魄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一片冰冷的滩涂和更深的迷雾。沈清辞坐在梳妆台前,铜镜中映出一张略显苍白却眼神清亮的脸。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桌面,那粗糙的触感仿佛还在提醒着染坊线索的真实。门外,那个名叫素雪的侍女安静侍立,她的存在像一道无声的结界,将这个小院与外界彻底隔绝,也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青黛端着洗漱用具进来,眼神担忧地瞥了门外一眼,压低声音:“小姐,那位……秋纹姑娘,天没亮就守在门外了,像尊门神似的。”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的颤抖。
沈清辞“嗯”了一声,接过温热的湿毛巾,敷在脸上,那恰到好处的温度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她如今叫素雪,”沈清辞淡淡道,“是王爷‘赏’下来伺候笔墨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洗漱完毕,素雪端着一份明显精致了许多的早膳进来——晶莹的碧粳米粥,几样小巧精致的点心,一碟清脆的酱瓜。与昨日清汤寡水的待遇天差地别。
“王爷吩咐,小姐需静心养性,饮食不可怠慢。”素雪将膳食一一摆好,动作流畅无声,语气平平板板,听不出任何情绪。
沈清辞心中冷笑。打一巴掌给个甜枣?萧执的手段倒是娴熟。她不动声色地坐下,拿起银箸,状似随意地问道:“素雪,你原先在王府哪个院子当差?瞧你规矩极好。”
素雪垂眸:“回小姐,奴婢原在书房外院做些洒扫整理之事,蒙王爷不弃,拨来伺候小姐。”回答得滴水不漏,既抬高了沈清辞,又模糊了自身来历。
用膳期间,素雪的目光看似低顺,却总在沈清辞抬手、放箸的间隙,极快地扫过她的手腕、袖口,以及妆台上可能存放物品的角落,警惕而专业。
早膳后,素雪并未离去,而是真的开始“伺候笔墨”。她研磨的力道均匀,铺纸的角度精准,安静得几乎让人忽略她的存在,却又无处不在。沈清辞佯装抄经,心思却全在袖中那小小的布片和“鬼哭藤”三个字上。
午后,萧执竟亲自来了。
他依旧是一身月白常服,面色在阳光下更显苍白,眉宇间带着一丝慵懒,仿佛昨夜那个冰冷质问的人不是他。他踱步进来,目光随意地扫过书案上抄写的经文,又落在沈清辞脸上。
“看来禁足静思,颇有成效。”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脸色倒是比昨日红润了些。”
沈清辞起身行礼,心弦紧绷:“劳王爷挂心。”
萧执在屋内唯一的圈椅上坐下,素雪无声地奉上一杯新沏的茶,茶香袅袅,是上好的雀舌。
“昨夜受惊了?”他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状似无意地问道。
沈清辞垂眸:“谢王爷关怀,幸得王爷及时赶到,臣女无恙。”她将昨夜对质时的说辞再次强调。
“哦?”萧执抬眼看她,凤眸微眯,“那歹人……可曾留下什么线索?或是,说了什么话?”
来了!他开始切入正题了!
沈清辞心跳加速,面上却努力维持镇定:“那人身手极快,未曾言语,只挣扎间似乎遗落了此物。”她从袖中取出那片粗麻布,递了过去,目光紧紧盯着萧执的反应。
萧执接过布片,指尖摩挲了一下,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快得让人难以捕捉。随即,他淡淡一笑,将布片随意搁在桌上:“一块糙布,能有何线索。看来是寻常mao贼,见你马车素净,以为好欺负罢了。”
他竟轻描淡写地抹了过去!
就在这时,沈清辞的“读心术”再次被动触发:
【鬼哭藤的味道……永顺染坊……她果然查到了这里!是谢流云告诉她的?此人竟能查到这一步,倒是个麻烦……需得尽快处理染坊的手尾。至于她……暂且留在眼皮底下,看看还能引出什么。】
沈清辞背后瞬间沁出冷汗。他什么都知道!他不仅知道染坊,还知道谢流云!他方才的否认,全是伪装!
萧执放下茶盏,站起身,踱到沈清辞身边。他靠得很近,身上清冽的龙涎香混合着淡淡的药草气笼罩下来,带来极强的压迫感(。他微微俯身,目光落在她抄写的经文上,修长的手指似乎无意地划过纸面。
“这字,摹的是卫夫人吧?形似了,神却差些火候。”他的声音低沉,几乎就在她耳畔响起,“心不静,如何能写好字?”
沈清辞指尖一颤,墨点滴落,污了宣纸。
他分明是意有所指!
萧执低笑一声,直起身,语气恢复淡漠:“既如此,便好生静养。素雪,”他唤道,“好生伺候小姐,若有任何风吹草动,即刻回禀。”
“是,王爷。”素雪恭声应道。
萧执最后深深看了沈清辞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关切,有警告,有探究,还有一丝……她无法理解的深意。随即,他转身离去,衣袂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屋内重归寂静,只剩下沈清辞紊乱的心跳和素雪平稳的呼吸声。
沈清辞缓缓坐回椅中,目光落在被墨污了的宣纸上,忽然,她瞳孔微微一缩——那墨渍旁,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极浅淡的、用指甲划出的印记!
那是一个简单的箭头,指向方才萧执手指无意划过的地方。而那里,除了抄写的经文,空无一物。
不!等等!
沈清辞猛地想起,萧执俯身靠近时,他的手指……似乎在那片区域……多停留了一瞬?
她强压住剧烈的心跳,假装整理纸张,手指小心翼翼地抚过那片区域。指尖传来极其细微的凹凸感!那不是墨迹,是纸张背面被用力书写留下的印痕!
她需要一面镜子!或者……水?
沈清辞借口倦怠,需回内室小憩,将素雪暂留外间。她快速取来一杯清水,用指尖蘸了,极轻地涂抹在那片有印痕的宣纸背面。水迹晕开,一行模糊却足以辨认的字迹缓缓浮现:
“染坊有诈,勿信谢,待我。”
落款处,是一个凌厉的“執”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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