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万籁俱寂,唯有檐角滴水敲打石阶的“嗒、嗒”声,清晰得令人心慌。沈清辞和衣躺在榻上,心跳声在耳膜内鼓噪,与窗外更漏遥相呼应。袖中那张写着“三更,角门柳树下,解惑。”的纸条,像一团灼人的火炭,烫得她无法安眠。
她知道此行凶险万分,谢流云身份不明,是友是敌尚未可知。但染坊的线索近在眼前,这是拨开迷雾的唯一机会。她必须去。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夜露的湿凉和陈旧木料的味道,她悄然坐起身,像一只警惕的夜行动物。
屏息凝神听了片刻,隔间秋纹的呼吸均匀绵长,似是熟睡。沈清辞蹑手蹑脚地披上深色外衫,触觉到衣料冰凉的丝绸质感。她赤着足,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悄无声息地挪到门边,小心翼翼推开一条缝隙。
院中空无一人,月光被云层遮蔽,只有廊下昏黄的灯笼投下摇曳不定的光晕。她凭着记忆,沿着墙根的阴影快速移动,心跳如擂鼓。国公府的夜巡刚过,这是唯一的空隙。
角门偏僻,平日里少有人迹。一棵老柳树虬枝盘结,垂下的枝条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如同鬼影。她抵达时,柳树下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柳叶的沙沙声。
她屏住呼吸,藏身于一丛茂密的忍冬之后,耐心等待。时间一点点流逝,寒意透过单薄的衣衫渗入肌肤。就在她疑心是否被戏弄时,一道青影如落叶般悄无声息地飘落树下,身法轻灵,正是谢流云。
他依旧蒙面,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确认安全后,才低声道:“出来吧。”
沈清辞从暗处走出,直视他:“染坊是怎么回事?”
谢流云不答反问,语气急促:“你那片布条,可否再予我一观?”
沈清辞犹豫一瞬,还是递了过去。谢流云就着微弱的天光仔细查看,指尖尤其在那古怪的气味处捻了捻,眼神骤然一凝:“果然!是‘鬼哭藤’的汁液混合劣质染料的残留!这玩意只有西郊‘永顺染坊’的废液池边才会大量沾染!”
“永顺染坊?”沈清辞追问,“那是什么地方?”
“一个早已废弃的染坊,但……”谢流云语速极快,声音压得更低,“近来看守却异常严密,甚至有不明身份的练家子出入。我怀疑那里根本不是什么废弃之地,而是某个见不得光势力的秘密据点!你昨夜遇袭,那些人身上若有此味,极可能就是从那里出来的!”
秘密据点?沈清辞心中骇然。若真如此,那袭击她的,可能并非简单的内宅倾轧,而是牵扯到更庞大的阴谋!
“你为何告诉我这些?你说的‘故人’又是谁?”沈清辞紧盯他的眼睛。
谢流云眼神复杂地看她一眼:“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你只需知道,有人不愿见你无辜枉死。此地不宜久留,你快回去,永顺染坊之事,我会再查……”
话音未落,谢流云神色猛地一变,低喝:“不好!有人来了!快走!”
他一把将布条塞回沈清辞手中,身形一闪,便欲融入夜色。
但已经晚了!
角门方向传来一声冷冽的轻笑,带着一丝慵懒却冰寒刺骨的意味:“深更半夜,孤男寡女,在此私会……沈小姐,本王倒是小瞧了你的胆色。”
一道颀长身影自角门阴影处缓缓踱出,月华偶尔穿透云隙,照亮他俊美却苍白的面容,以及那双深不见底、此刻蕴着薄怒与探究的凤眸。
淮安王,萧执。
他身后,安静地立着一名青衣侍女,正是白日新来的秋纹!此刻她低眉顺眼,气息沉稳,哪还有半分普通丫鬟的怯懦。
沈清辞的心脏瞬间沉到谷底。
萧执的目光先是冷冷扫过沈清辞苍白的脸和手中的布条,继而转向谢流云消失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身手不错,可惜……逃得掉么?”
他并未派人去追,似乎对谢流云的存在并不意外,或者说,他的目标本就不是他。他一步步走向沈清辞,无形的压迫感如山般倾轧下来。夜风带来他身上清冽的龙涎香气,此刻却混着一丝危险的寒意。
“王爷……”沈清辞喉咙发干,脑中飞速旋转,思索着如何解释。
萧执却已在她面前站定,修长的手指不容置疑地抬起她的下颌,迫使她迎上他那双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眼眸。他的指尖微凉,力道却不容抗拒。
“本王是否说过,”他声音低沉,一字一句,敲打在沈清辞的心上,“夜路难行,要你好自为之?”
就在这时,沈清辞的“读心术”再次被动触发,萧执那冰冷表象下的心声汹涌而至:
【竟敢夜半私会外男!若真是细作,此刻便该灭口!可她这惊慌模样……不像作伪。那男人是谁?她手中拿的又是何物?!该死……我为何如此动怒?!】
这心声前半段杀意凛然,后半段却泄露出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焦躁与……醋意?
沈清辞捕捉到那丝异常的心音,胆气莫名一壮。她垂下眼帘,声音带着委屈的颤音:“王爷明鉴,臣女并非私会……此人方才欲对臣女不轨,幸得这位秋纹姑娘及时引来王爷,才惊走了他!臣女手中之物,是他遗落,臣女正想查看是何线索……”
她瞬间将谢流云定性为“歹人”,并巧妙地将秋纹的“监视”转化为“救驾”,试图混淆视听。
萧执眸光微闪,显然不信这番说辞,但那份莫名的怒气却奇异地消散了些许。他松开手,冷哼一声:“巧舌如簧。秋纹,送她回去。没有本王的允许,不准她再踏出院子半步!”
说罢,他深深看了沈清辞一眼,转身拂袖而去。
秋纹——或者说,真名为素雪的侍女——上前一步,语气平静无波:“小姐,请回吧。”她的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探究?
回到冰冷的小院,沈清辞瘫坐在榻上,后背已被冷汗湿透。萧执的突然出现和那复杂的心声让她心乱如麻。而那个化名秋纹的侍女素雪,安静地守在门外,像一道沉默的影子,她的存在,比周嬷嬷的呵斥更让沈清辞感到窒息。染坊、谢流云、萧执、素雪……线索纠缠成团,而“鬼哭藤”的名字,却如同鬼魅的召唤,在她脑中挥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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