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足的日子,仿佛给喧嚣的世界按下了暂停键。小院寂寥,唯有风吹过老槐树叶子的沙沙声,和偶尔掠过墙头的雀鸟啁啾。阳光透过窗棂,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沈清辞坐在窗前,指尖反复摩挲着那片粗糙的麻布碎片,心神却早已飞到了院墙之外。萧执的“关怀”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而谢流云的出现与那片粗麻布,则是迷雾中唯一可见的蛛丝。
“小姐,您都看那布片一早上了。”青黛端着一碗清粥和小碟咸菜进来,脸上满是担忧,“先用些早膳吧,您昨夜就没吃好。”
沈清辞回过神,接过粥碗。米粥寡淡的温度透过粗瓷碗传来。她心不在焉地搅动着,目光仍停留在桌角的布片上。这布料质地粗糙,颜色是灰扑扑的褐,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从旧衣上匆忙撕下。凑近细闻,除了淡淡的汗渍和尘土味,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微弱的、类似草药和霉味混合的古怪气息。
“青黛,”沈清辞忽然开口,“你在府中多年,可曾见过府里下人,或是外面杂役,穿这种料子的衣物?”
青黛凑过来仔细看了看,摇摇头:“回小姐,咱们府里就算是最低等的粗使婆子,穿的也是细麻或棉布,没见过这么糙的。这料子……倒像是城外那些脚夫、或者……嗯……一些不太讲究的作坊工匠穿的?”她语气不太确定。
城外?工匠?沈清辞心思微动。昨夜袭击地点虽非最繁华街区,但也属内城范围。一群穿着城外苦力衣衫的歹人,如何能悄无声息潜入内城,还精准地拦截她的马车?
除非……他们本就不是寻常歹人,这身装扮只是伪装!那丝古怪的气味,或许是某种特定场所沾染的?
她正凝神思索,院门外传来一阵喧哗。是负责洒扫的粗使丫鬟小梅被守门的婆子拦住了。
“周嬷嬷吩咐了,大小姐静思期间,一应饮食用度由我们专人送来,闲杂人等不得打扰!”婆子的声音刻板而响亮。
小梅怯怯地争辩:“我、我只是见院中落叶多了,想进去打扫……”
沈清辞眼神一冷。王氏这是连她院中仅有的几个下人都要隔绝看管起来。她给青黛使了个眼色,青黛会意,走到院门边,提高声音道:“嬷嬷辛苦了。小姐说,她需要静心抄写《女诫》,让小梅进来收拾一下笔墨即可,不劳嬷嬷费心。”
一番软中带硬的交涉后,小梅才被放了进来。小丫头低着头,手脚麻利地收拾着,趁那婆子不注意,极快地将一个小纸团塞进了青黛手中。
青黛心中一跳,不动声色地攥紧纸团,待小梅离开后,才悄悄递给沈清辞。
纸团上只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小心厨房张婆子,她昨夜曾鬼祟出府。”
张婆子?沈清辞记得那是王氏小厨房里一个负责采买的婆子,有些油滑。难道昨夜之事,与王氏有关?是了,若论谁最不想她好,又能在府外动手脚,王氏确实嫌疑最大。但……那些歹人若是王氏所派,为何要伪装成城外苦力?这未免画蛇添足。
线索似乎清晰,又似乎更乱了。王氏的嫌疑,谢流云的及时出现,萧执的意味深长,还有那诡异的布料气味……像一团乱麻,缠绕在她心头。
午后,天空阴沉下来,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潮湿的水汽混着泥土的腥味弥漫进屋子,更添几分压抑。
青黛点上油灯,昏黄的光晕驱散了些许阴暗。沈清辞铺开纸张,佯装抄写《女诫》,心思却全在推演各种可能。她必须想办法验证张婆子这条线,并弄清那布料气味的来源。
就在这时,院门外再次传来动静,这次是周嬷嬷亲自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面生的小丫鬟。
“大小姐,”周嬷嬷站在廊下,语气依旧冷淡,却少了昨日的咄咄逼人,“夫人念您禁足辛苦,特让老奴送来些新到的雨前茶,并让这小丫头子秋纹过来伺候笔墨,免得青黛一人忙不过来。”
沈清辞心中冷笑。送茶是假,安插眼线是真。这个秋纹,恐怕就是王氏派来监视她的。
秋纹低眉顺眼地走进来,行礼问安,动作规矩,眼神却透着几分机灵和打量。她手脚利落地开始研磨铺纸,状似无意地问道:“大小姐的字写得真好看,奴婢听说昨日宫里赏花宴,大小姐一首古赋惊艳四座,连太后娘娘都夸赞呢?”
沈清辞笔尖一顿,抬眼淡淡扫了她一眼。这试探来得真快。
她尚未回答,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叩叩”声,像是小石子打在窗棂上。
三人都是一怔。青黛下意识地看向沈清辞。
沈清辞心中一动,对秋纹道:“许是风吹落了瓦片。秋纹,你去外面看看,若是坏了,需尽早禀报修缮,免得雨天漏雨。”
秋纹眼中闪过一丝狐疑,但还是应声出去了。
她刚离开,窗棂下方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一条缝隙,一个用油纸包裹的小物件被塞了进来,随即窗棂合拢,再无动静。
青黛迅速捡起,打开油纸,里面是一本看似普通的《地方风物志》,书中夹着一张小笺,上面只有一行苍劲有力的字:
“三更,角门柳树下,解惑。”
没有署名。
沈清辞的心猛地一跳。这字迹陌生,绝非萧执那般霸道凌厉,也非女子笔迹。是谢流云?还是……其他人?
她迅速将书笺藏入袖中,面上不动声色。这时,秋纹检查完毕回来,禀报道:“大小姐,窗外并无异样,许是听错了。”
沈清辞“嗯”了一声,继续低头“抄书”,心中却已掀起波澜。今夜三更之约,是陷阱,还是转机?那本《地方风物志》,又隐藏着什么信息?
夜色,如同化不开的浓墨,悄然降临。
是夜,沈清辞假意安寝。待青黛和监视的秋纹睡下,她悄无声息地起身,借着微弱的月光,翻开了那本《地方风物志》。书中关于京城西郊的章节,被人用笔轻轻圈出了几处地名:“乱葬岗”、“废弃的染坊”、“流民聚集地”。她的目光,死死盯住了“染坊”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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