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把外界的喧嚣切断,像切断了一根紧绷的弦。
车厢内静得有些压抑,只有车载冰箱压缩机偶尔发出的细微嗡鸣。
紫砂杯壁很烫,热度顺着指纹一直钻进掌心。
雷爷没看他,目光透过前挡风玻璃盯着前方拥堵的车流,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方向盘。
这茶是正宗的老班章,苦底重,回甘慢,跟雷爷这个人一样,乍一看不讲道理,细品全是算计。
省纪委那边动静不小,赵阿姨那个本来被定性为意外坠楼的案子,因为你在花圈里那支录音笔,性质变了。
雷爷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在冷气中迅速消散,故意伤害致死,这几个字一旦落到纸面上,宏远地产背后那几位就要有人进去踩缝纫机。
所以现在,有人不想解决问题,想解决提出问题的人。
车辆猛地一个变道,惯性把楚凡甩在真皮座椅靠背上。
雷爷侧过头,墨镜后的眼神看不真切,但嘴角那抹弧度透着血腥气:现在的价格是这个数,让你也来一场意外车祸。
只要你闭嘴,我也能保你一条命,把你送去东南亚,虽然那边腰子不值钱,但好歹能活着。
楚凡低头吹了吹漂在面上的茶叶沫子,动作慢条斯理,像是没听见刚才那番要命的恐吓。
他透过琥珀色的茶汤,看着杯底沉淀的碎渣,脑子里闪过的却是老周那个发黄的布包里,那份一直没敢拿出来的遗书复印件。
怕死吗?
怕。
但他更怕活得不明不白,像条咸鱼一样被人随意翻面煎炸。
雷爷,楚凡突然笑了,笑容里带着点市井小民特有的狡黠和混不吝,您这几十万的车,密封性是不是太好了点?
还是说,这茶里加了高科技,专门屏蔽某些不想让人听见的信号?
雷爷拿着雪茄的手顿在半空,墨镜后的眉毛挑了一下。
聪明人活不长,但蠢货死得更快。
雷爷没正面回答,只是按下中控锁,车门弹开,下车,滚蛋。
记住,今晚睡觉别睡太死。
楚凡是被踹下来的。辉腾绝尘而去,尾气喷了他一脸。
回到那个除了蟑螂没人愿意光顾的出租屋,楚凡刚要掏钥匙,动作停住了。
门缝里塞着一张纸。
不是催缴水电费的单子,而是一张薄如蝉翼的复写件残片。
纸张边缘毛躁,像是被人匆忙撕下来的。
借着楼道里那盏接触不良、疯狂闪烁的感应灯,楚凡眯着眼辨认上面的字迹。
《关于调阅赵某尸检报告及原始笔录延期归档申请》。
申请人那一栏,签着三个娟秀却力透纸背的字:慕容嫣。
更有意思的是,那个本该打印的归档日期,被人用钢笔狠狠划掉,在旁边手写了一个更早的时间。
这就像是有人在试图掩盖什么,或者说,在试图抢在某些证据被销毁之前,把它合法地冻结在档案室里。
楚凡眼神一凝,脑海中那个只会吐槽的系统突然叮了一声。
检测到宿主发现程序正义伪装下的证据湮灭。
系统那毫无感情的电子音此刻听起来竟然有点顺耳,面对这种只有在律政剧里才会出现的反转情节,宿主没有选择惊慌失措地报警,而是猥琐地站在门口分析字迹。
咸鱼指数+37%。
奖励发放:匿名举报通道直连权限(限时24小时)。
此通道直达省厅督察组,加密等级为绝密,建议宿主谨慎使用,别把自个儿玩进去。
楚凡把那张纸片塞进鞋垫底下,推门进屋。
屋里弥漫着一股泡面馊了的味道。
他没开灯,熟练地摸黑走到窗边,刚想拉窗帘,余光却瞥见窗外夜空中闪过一点诡异的红光。
那不是星星,也不是飞机。
嗡嗡的声音很轻,像只苍蝇,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警用无人机。
这帮人连高科技都用上了,看来是真的急了眼。
楚凡心脏猛地收缩,几乎是下意识地把手里刚掏出来的手机塞进了桌上一桶吃剩下的红烧牛肉面桶里,然后用叉子压住。
紧接着,他转身打开了备用那台屏幕碎成蜘蛛网的旧手机,点开了直播软件。
灯光亮起。
家人们!
谁懂啊!
楚凡对着镜头,瞬间换上了一副还没睡醒的懵逼样,手里抓着那个压着手机的泡面桶,半夜饿得睡不着,起来整口宵夜。
这过期的面饼就是有嚼劲,跟嚼鞋底子似的。
无人机在窗外悬停了几秒,似乎确认了屋里的人只是在发神经,红光闪烁了两下,缓缓飞走。
而在直播画面的右下角,那个看似随手扔在桌角的垃圾堆里,露出了半张画得乱七八糟的草稿纸。
那上面没有任何文字,只有几条粗糙的线条勾勒出的街道,以及一个被重点圈出来的长方形——那是赵阿姨生前在病床上,拼尽最后一口气向楚凡比划的,那辆一直停在拆迁现场指挥车的位置。
以及,旁边那行看似是随手涂鸦、实则是车牌号的数字。
直播间里只有寥寥几个夜猫子在刷屏骂他神经病,但在城市的另一端,雷爷那辆疾驰的辉腾后座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正定格在这个画面。
截图,上传。
雷爷把雪茄摁灭在紫砂杯里,把那个车牌号和草图,通过那个刚刚建立的加密通道,直接发给了省纪委信访组的某个私人邮箱。
楚凡关掉直播,把全是红油的手机从面汤里捞出来,擦都没擦,直接扔进了马桶水箱。
做完这一切,他瘫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今晚的风很大,吹得窗框哐当作响,像是有人在外面疯狂拍打。
而在江城最高档的写字楼里,顶层那间象征着法律权威的合伙人办公室还亮着灯。
厚重的实木门紧闭,只有门缝下透出一丝晃动的火光,伴随着纸张燃烧特有的焦糊味,顺着中央空调的出风口,无声地蔓延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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