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槌落下的声音很闷，像一块老旧的砖头砸在厚地毯上。
孙法官摘下那副金丝边眼镜，掏出一块灰扑扑的绒布缓慢擦拭。
老人的声音不像是在宣判，倒像是在跟老友唠家常，却字字带着回声：“当制度成为捂嘴的胶带，平民的呐喊就是最后的哨子……本庭宣布，撤销对被申请人楚凡的《行为观察令》。另，本案卷宗将抄送市人大法工委，建议重新审视‘预防性限制’的边界。”
法庭里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
原告席上，慕容嫣手里那支定制钢笔“啪”地一声断成了两截，墨水染黑了那份完美的起诉书。
她没有抬头，只是死死盯着桌面上那一道黑色的墨痕，肩膀微不可察地塌陷了一寸。
旁听席的角落里，七个加起来快五百岁的老人互相搀扶着站了起来。
老周拄着拐杖，另一只手颤巍巍地举起一张照片——那是他胃切除手术留下的蜈蚣一样的疤痕。
“阿飞那个畜生，让我骗观众说切了肺，好卖他的清肺丸。”老周的声音像破风箱，每一个字都在漏气，但每一个字都砸在地板上，“是楚凡在直播里教我们怎么查批号，怎么看成分表……他救的是命，不是你们嘴里的流量！”
掌声是从第一排响起来的。
带头的是陈主任，那个平时最讲原则、此时却把制服扣子解开一颗的街道办主任。
紧接着，掌声像潮水一样漫过整个法庭。
法警刚想上前维持秩序，看了一眼带头的陈主任，又把迈出去的脚缩了回去，假装在整理腰带。
楚凡站在被告席上，没有热泪盈眶，也没有仰天长啸。
他只是低头看了看脚踝，那里空空荡荡，没有那个该死的电子环，感觉轻得有些不真实。
【叮！检测到宿主完成“法庭逆袭”这种老套至极的爽文成就。】
【系统评价：虽然过程充满了老人碰瓷般的苦情戏码，但结局勉强算是个阳间操作。
鉴于宿主没有发表任何中二感言，系统判定：装逼未遂，反套路指数三颗星。】
【奖励发放：技能‘微表情捕捉’（被动技：你现在能看清女人卸妆后的真实情绪，虽然这通常不是什么好事）。】
楚凡撇了撇嘴。这破系统，嘴里就没句好话。
他掏出那台碎屏手机，熟练地打开前置摄像头，也没开美颜，直接对着镜头咧嘴一笑，背景正是那个还没回过神的慕容嫣。
“家人们看好了，”楚凡把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刚出狱般的痞气，“这就是自由的味道，有点酸，应该是慕容大律师的墨水味儿。”
慕容嫣猛地抬头。
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楚凡感觉眼前的世界晃了一下，像是摄像机突然拉近了焦距。
那是系统奖励的“微表情捕捉”生效了。
原本那张冷若冰霜、精致得像个假人的脸上，此刻在楚凡眼里却布满了裂纹。
他看见她咬紧的下唇正在轻微痉挛，看见她握着断笔的手指关节已经发白到失去血色，甚至看见她眼角那层完美的眼妆下，有一块肌肉正因为极度的挫败和自我怀疑而在疯狂跳动。
她在怕。
不是怕输官司，而是怕她一直信奉的那套“精英法则”在这一刻崩塌了。
楚凡愣了一下，刚想抬手挥一挥，做个贱兮兮的告别手势，法庭的大门突然被推开了。
阳光争先恐后地涌进来，刺得人眼睛发疼。
楚凡顺着人流走出法院大门。台阶很高，像是某种权力的隐喻。
他从兜里掏出那张刚拿到手的、还没焐热的《解除限制裁定书》，当着台阶下几十个举着手机的主播和记者的面，两根手指捏住纸角。
“嘶啦——”
清脆的撕裂声被无数麦克风放大。
纸屑纷纷扬扬地洒下来，像一场廉价的雪。
透过纷飞的纸片，楚凡再次捕捉到了刚走出门的慕容嫣。
她停在阴影里，正看着这场闹剧，那种“微表情捕捉”带来的视觉冲击感再次袭来——这一次，他看到了她眼底的一丝迷茫，那是从未有过的、属于凡人的情绪。
“有意思。”楚凡嘟囔了一句。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在他脚边炸响。
一辆黑色的辉腾几乎是擦着他的裤管停下，轮胎在柏油路上磨出一股焦糊味。
车窗降下一半，露出一张带着墨镜的大脸，和半截正在燃烧的雪茄。
雷爷。
“上车。”雷爷没摘墨镜，声音低沉得像是从低音炮里震出来的，“赵阿姨的事捅到省纪委了，你要是想在这儿等着被人请去喝茶，我就先走一步。”
楚凡心里“咯噔”一下。
省纪委？这把火烧得有点过头了。
他没犹豫，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辉腾像头受惊的野牛，一脚油门轰鸣着冲进了车流。
车厢里冷气开得很足，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雷爷没说话，只是从副驾驶的保温箱里掏出一个紫砂杯，那杯壁甚至还在冒着热气。
“这茶刚泡好，滚烫的。”雷爷把杯子递过来，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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