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江城中级法院档案室的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纸张特有的霉味和一种令人窒息的干燥感。
实习生小薇手里攥着一台屏幕裂纹的手机，指尖凉得像刚从冰柜里掏出来。
面前的办公桌上摊开着厚厚一摞卷宗，最上面那份正是《关于楚凡涉嫌寻衅滋事及网络煽动一案的社会风险评估报告》。
报告撰写人：慕容嫣。
每一页都被精心修饰过，逻辑严密，法理无懈可击。
但在附件栏里，小薇却没有找到那个本该存在的信封——那是昨天下午，七位身患绝症的老人颤巍巍地递交给立案庭的联名信，信封上还沾着红花油的味道。
慕容嫣把它抽走了。
在“风险评估”那一栏，慕容嫣用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笔触写道：“被告人善于利用弱势群体博取同情，建议法庭排除非理性情感因素干扰。”
非理性情感？
小薇的脑子里突然蹦出五年前那个雨夜，父亲因为举报工地偷工减料被辞退回家，也是这么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张并没有解释原因的辞退通知书，一遍遍地说：“他们怎么能连钢筋都敢省呢？”
那天父亲也是被定义为“情绪不稳定”。
“去他妈的理性。”
这句脏话在小薇喉咙里滚了一圈，没敢出声，但她的手已经动了。
她调出相机，把镜头对准了那份被刻意阉割的证据清单，以及被压在最底层的、那封还没来得及销毁的联名信复印件。
手抖得厉害，像是在筛糠。
第一张拍糊了，第二张甚至拍到了自己的工牌一角。
“一定要稳住，就这一次……”她咬着牙，屏住呼吸，按下快门。
“啪！”
手肘因为过度紧张而僵硬，回撤时不小心扫到了桌边的保温杯。
不锈钢杯体砸在水磨石地面上，在寂静的深夜里炸出一声巨响，像是一发贴着耳边炸开的惊雷。
小薇的心脏瞬间停跳半拍。
门把手转动的声音紧随其后响起。
“谁在里面？”
导师那标志性的烟嗓隔着门缝钻进来，伴随着皮鞋踏地的声音。
小薇慌乱地把手机塞进袖口，甚至来不及捡起地上的杯子，抓起鼠标就开始疯狂点击屏幕上的Excel表格。
门推开了，走廊惨白的灯光切进昏暗的档案室，正好打在小薇惨白的脸上。
导师皱着眉，手里还拎着没吃完的关东煮，狐疑地扫视了一圈，目光在地上那滩水渍上停顿了一秒，最后落在小薇脸上：“这么晚还在？楚凡那个案子的电子脚镣轨迹日志，调出来了吗？”
“在……在跑数据！”小薇的声音发紧，听起来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鸡，“那个系统有点卡，刚才我想接水提提神，手滑了……”
导师盯着她看了足足三秒。
那三秒钟，小薇觉得自己已经被送上了审判席。
“年轻人别太拼，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导师移开目光，咬了一口萝卜，“把日志导出来发我邮箱，明天孙法官要用。这案子，上面有人盯着，别出岔子。”
“是，好的老师！”
直到门重新关上，脚步声远去，小薇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了，粘腻地贴在脊梁骨上。
同一时刻，江城CBD顶层的全景落地窗前。
吴总并没有在欣赏脚下那条流淌着金钱与欲望的江水。
他正盯着电脑屏幕，音箱里循环播放着一段音质并不算好的录音。
“……那笔抚恤金，公司高层很重视，你要是再揪着不放……这笔钱可能就……”
那是楚凡在殡仪馆录下的，关于宏远地产威胁死者家属的铁证。
声音嘶哑、贪婪，赤裸裸地展示着资本最丑陋的獠牙。
而在旁边的副屏上，平台内部的舆情热力图正在疯狂闪烁。
代表“江城老城区拆迁”和“楚凡”的词条，搜索量在过去一小时内暴增了300%。
与之相对的，是星耀MCN旗下几十个百万粉大V的集体异动——他们正在整齐划一地转发三个月前楚凡在街头跟城管理论的旧视频，配文清一色是：“这就是你们追捧的平民英雄？这就是毫无素质的泼皮无赖。”
这是要搞“死人复活”，把冷饭炒热了泼脏水。
“手段挺脏，但有效。”吴总手指轻轻敲击着红木桌面，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可惜，你们算漏了一点。”
数据不会撒谎。
在那红得发紫的负面舆论下方，有一股细小却坚韧的蓝色数据流正在汇聚。
那是无数个没有大V认证、头像模糊的普通账号，在评论区里笨拙地辩解，发出一张张模糊的截图，那是楚凡曾经帮他们维权时的转账记录，或者是修好手机后的一句“没事儿”。
“这小子，有点意思。”
吴总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雷爷，是我。”他的声音恢复了商人的冷静与理性，“把你手里关于宏远地产那几块地的违规批文，找个境外的IP放出去。别直接给楚凡，太容易得到的刀，他不珍惜。”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麻将声，随后是一个粗犷的男声：“老吴，你这是要拿身家性命陪这小子玩火？那可是慕容家。”
“火是我点的，但火把得他自己举着。”吴总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告诉楚凡，前面的路我帮他把路灯修好了，但这最后一公里，他得自己爬过去。”
凌晨两点，老旧居民楼。
楚凡正在吃那个系统奖励的“红烧牛肉面”。
面泡得有点久，软趴趴的，但他吃得挺香。
电脑屏幕右下角的企鹅图标突然跳动起来。
是小九发来的文件包。文件名很简单，叫【你要的核弹】。
解压，打开。
里面除了那段经过降噪处理的殡仪馆录音，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拍得很模糊，明显是在极度慌乱中偷拍的，但依然能看清那是法院内部的案卷。
在那张照片的角落里，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有一行娟秀却略显潦草的字迹：
“孙法官明天上午十点会单独约谈慕容律师，我听见他在走廊里自言自语，说‘程序是死的，但程序不能吃人’。”
没有署名，只有一个画得歪歪扭扭的笑脸。
楚凡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嘴里的面条忘了嚼。
“程序不能吃人……”他嘟囔了一句，放下筷子，走到窗前。
窗外，警笛声呼啸而过，红蓝交替的灯光在破旧的墙皮上划过一道道光斑。
他下意识地往前踱了两步，想看得更清楚些。
“滋——”
脚踝上突然传来一阵强烈的震动，伴随着刺耳的蜂鸣声。
【警告：您已接近法定活动区域边界。
请立即退回，否则系统将自动向执行局发送越界警报。】
电子脚镣的指示灯疯狂闪烁着红光。
楚凡低头看了一眼。
他的脚尖，距离阳台那道看不见的空气墙，只差半块瓷砖的距离。
再往前一步，就是越狱。
而那堵围墙之外，就是通往江城中级人民法院的主干道。
【叮！检测到宿主正在遭遇“肉身被困，灵魂想飞”的憋屈场景。】
【系统建议：当场锯断脚镣，骑上共享单车亡命天涯，演绎一出都市版肖申克的救赎。】
【宿主实际操作：乖乖把脚缩回来，并对着脚镣骂了一句“傻X”。】
【判定：怂得理直气壮，符合核心价值观。
奖励道具：‘真相扩音器’（一次性消耗品，能在特定场合让所有人被迫安静三分钟，专治各种胡搅蛮缠）。】
楚凡摸了摸鼻子，这一回，他没吐槽系统的抠门。
他转过身，看向贴在墙上的一张简陋的作战计划表。
表上没有复杂的箭头，只有七个用红笔圈出来的名字。
那不是什么大人物。
那是七个加起来快五百岁的、连走路都需要拐杖的老头老太。
“差不多了。”
楚凡拿起笔，在“明天”那个日期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既然你们想把事情闹大，那咱们就看看，到底谁的嗓门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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