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如丝,打湿了江逸的青色衣衫,也给他心头蒙上了一层寒意。
站在苏州繁华的街头,他第一次感受到了这个时代商业逻辑的残酷。这不再是瓦子巷里小打小闹的“降维打击”,而是真正触及到了一个庞大利益集团的核心腹地。在这里,他不再是那个能点石成金的“财神”,而是一个被本地势力联手排挤的“外乡人”。
锦绣阁的刘昌,显然是下了死命令。苏州城里凡是能摆上台面的丝行、染坊,都接到了招呼。没人愿意为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采薇绣坊”,去得罪一个合作了十几年的大客户。
江逸没有再徒劳地去敲那些紧闭的大门。他走进街角一家茶馆,点了一壶碧螺春,坐在临窗的位置,静静地看着窗外穿梭的人流和乌篷船。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既然常规的渠道被堵死,那就必须寻找非常规的突破口。刘昌能封锁所有“大路”,但他不可能封锁住每一条“小径”。
任何一个看似铁板一块的行业联盟,内部必然存在着矛盾、缝隙和被压抑的野心。他要找的,就是那道能够让他撬动整个局面的缝隙。
接下来的三天,江逸没有再去任何一家商铺。他像一个普通的游人,每天在苏州的街巷、园林、茶楼里闲逛。但他不是在游玩,而是在进行一场深入的“市场调研”。
他听茶客们抱怨哪家的绸缎又涨了价,听船工们议论哪个染坊的污水又染黑了河水,听小商贩们讨论哪家大户又在为嫁女儿采买绣品。他将这些零碎的信息,在脑中拼接、筛选、分析,逐渐勾勒出一幅苏州丝绸行业的“权力地图”。
他发现,苏州的丝绸产业,被以“德丰祥”为首的五大丝行牢牢把控。他们垄断了最好的桑蚕来源,控制了最熟练的织工,甚至连官府的贡品采办,都绕不开他们。而在他们之下,是无数个挣扎求生的小作坊、小染坊。他们或许有独门的技艺,却没有稳定的订单和议价权,只能接五大行吃剩下的残羹冷炙,利润微薄。
江逸的目标,就锁定在了这些被压制的小作坊身上。
这天,他打听到城南有一家名为“秦氏染坊”的铺子,其主人秦三爷曾是苏州有名的染织高手,尤擅长染制各种冷僻的“意境色”,如“秋水长天”、“远山黛”,奈何曲高和寡,不为追求大红大紫的市场所喜。秦三爷去世后,染坊由他儿子秦书翰接手。秦书翰虽继承了父亲的手艺,却不善经营,加上被大行打压,染坊生意一落千丈,如今已濒临倒闭。
江逸心中一动,他要找的,或许就是这个人。
他循着地址,来到了一条偏僻的水巷。秦氏染坊的门脸很小,院子里杂乱地堆着各种染缸和晾晒的布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染料味。一个面容憔-悴、穿着一身灰布短衫的年轻人,正吃力地搅动着一口大染缸,他就是秦书翰。
江逸走上前,客气地拱了拱手:“请问,是秦掌柜吗?”
秦书翰抬起头,看到江逸这个陌生人,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你是谁?是来讨债的吗?我说了,再宽限我几天!”
“秦掌柜误会了。”江逸笑了笑,“在下江逸,从汴京而来,是来谈生意的。”
“谈生意?”秦书翰自嘲地笑了一声,放下了手中的木棍,“我这破染坊,还有什么生意可谈?江公子,你找错地方了。苏州城里有的是大染坊,他们那里的颜色,又光鲜又亮丽,我这里,只有些没人要的‘怪颜色’。”
“我要的,恰恰就是这些‘怪颜色’。”江逸不紧不慢地道。
他从怀里,取出一小块当初制作《寒江独钓图》剩下的“雨过天青”杭绢的边角料,递了过去。
“秦掌柜请看,此色,名为‘雨过天青’。”
秦书翰本是满心颓唐,但当他接过那块绢布,看到那绝美的颜色时,整个人都像是被电击了一般,眼睛瞬间亮了。他将布料凑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用手指细细摩挲,口中喃喃道:“好……好颜色!这不是染出来的,这是‘等’出来的!是在天时、水质、火候都恰到好处的瞬间,才可能偶得的天青色!神来之笔,神来之笔啊!”
他是个真正的行家,只一眼,就看出了这颜色的不凡之处。
江逸看着他痴迷的样子,知道自己找对人了。他继续道:“不瞒秦掌柜,这块料子,便是我在汴京,花三百文一尺买来的边角料。用它绣成的一幅画,卖了一千贯。”
“一千贯?!”秦书翰惊得手一抖,差点把那块宝贝布料掉进染缸里。
“正是。”江逸的语气充满了自信,“如今的汴京,乃至整个大宋的上层社会,已经不满足于那些金红翠绿的‘富贵色’了。他们开始追求一种更高雅、更脱俗的‘风雅色’。而这种风雅,正是秦掌柜您的长处,也是那些大行所不具备的。他们追求的是量产,而我们追求的,是独一无二。秦掌柜,你守着一座金山,却只想着如何把它当成石头卖掉,岂不可惜?”
江逸的每一句话,都像重锤一样,敲在秦书翰的心上。他从未想过,自己父亲传下来、被所有人鄙夷的“怪颜色”,在别人眼中,竟然是价值千贯的“风雅色”。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看着江逸,眼中燃起了希望的火焰:“江公子……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简单。”江逸伸出两根手指,“我们合作。我出钱,出设计,负责在汴京打开销路。你出技术,负责为我们‘采薇绣坊’,独家供应你所能染制的所有‘意境色’。比如,我要那种月光洒在雪地上的‘月下白’,要那种夕阳沉入大漠的‘沙寂黄’,要那种深山古寺里的‘佛前青’。这些颜色,我全都要!我们签订契约,第一批,我预付你一百贯定金!”
一百贯!
秦书翰彻底懵了。他这染坊一年都挣不来十贯钱,眼前这个人,张口就给他一百贯定金。
他不是没怀疑过这是个骗局,但看着江逸清澈而坚定的眼神,看着他手中那价值千贯的“雨过天-青”,他心中的某个东西,被点燃了。那是被压抑了太久的匠人尊严,是对自身技艺的自信,是对未来的渴望。
“江公子,大恩不言谢!”秦书翰忽然对着江逸,深深地鞠了一躬,声音哽咽,“您不是在跟我谈生意,您是在救我们秦家染坊的命!是在救我爹一辈子的心血!我秦书翰在此立誓,从今往后,我这染坊,只为采薇绣坊一家开工!您要什么颜色,我就给您染出什么颜色!”
“好!”江逸扶起他,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不止染坊,织造的作坊,我也为你寻好。我打听到,城西有个‘孙氏织造’,祖传的云锦手艺,同样被大行挤兑得快要关门。我再给你一百贯,你去把他盘下来。从今往后,我们自己织布,自己染色,再也不看任何人的脸色!”
解决了原料问题,江逸并没有急着回汴京。他又在苏州逗留了十日。
他利用秦书翰在本地的人脉,悄悄接触了那些同样在生存线上挣扎的小丝行、小织户。他没有直接下订单,而是成立了一个松散的“采薇合作社”。他向这些小作坊提供统一的质量标准和部分预付款,让他们进行初步的丝线加工。
这一手,彻底盘活了苏州城里被五大行压制得奄奄一息的底层供应链。他没有与巨头正面对抗,而是选择了“农村包围城市”的策略,将那些被巨头看不上的零散力量,整合成了自己的基本盘。
半个月后,当第一批由秦氏染坊染制、孙氏织造织成的,带着独特墨韵花纹和“月下白”颜色的崭新绢布送到江逸面前时,他知道,自己赌赢了。
这种绢布,是他结合了后世奢侈品的理念,让秦书翰在染色时加入了特殊的“水墨留痕”工艺,使得每一匹布的纹理都独一无二。其格调,比单纯的“雨过天青”更高一层。
他将一匹最好的“月下白”和一封信,通过加急水运寄回汴京。信中,他只写了八个字:
“弹药已到,准备开战。”
做完这一切,江逸才登上了返回汴京的客船。他站在船头,望着身后那座被他搅动了暗流的江南名城,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笑容。
刘昌,你的封锁,现在看来,不过是为我做嫁衣裳。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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