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冬宝的出现,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柳枝巷静谧的夜。
周老太的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那是一种混杂着担忧、愤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的复杂神情。她最疼爱的儿子回来了,却是在这样一个她最不想让他出现的时刻。
“这个小畜生!他还敢回来!”周老太咬着牙骂了一句,脚下却不由自主地朝着门口走去。
“娘!别开门!”夏荷一把拉住她,眼中满是厌恶和警惕,“他这个时候回来,肯定没安好心!我们刚有好日子过,他准是闻着味儿来要钱的!”
春杏和秋月也紧张地站在一起,对于这个弟弟,她们的感情同样复杂。既有血脉亲情,又充满了被他连累的恐惧。
“不开门,让他一直在外面嚷嚷,让街坊邻居都看我们家的笑话吗?”周老太甩开夏荷的手,语气里透着疲惫。家丑不可外扬,但这个儿子,却总是逼着她把家丑扬得人尽皆知。
江逸上前一步,按住了门栓,对周老太摇了摇头:“丈母娘,夏荷说得对。不能就这么让他进来。您现在要是开了门,以后这个家就再无宁日。”
他转向门外,沉声问道:“周冬宝,你深夜在此喧哗,所为何事?”
门外的周冬宝似乎没想到回话的是个男人,愣了一下,随即更加嚣张地拍着门:“你谁啊?敢管老子的家事!这是我家,我回家还要你同意?赶紧开门,不然我报官了!”
“你家?”江逸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冷意,“这座宅子,地契上写的是周胡氏的名字。你若真是周家人,就该知道,前些日子,你欠下五十贯赌债,是家里人如何变卖所有,才为你还清。你不知悔改,离家出走,如今见家里光景好了,便回来要钱。这世上,没有这样的道理。”
江逸三言两语,就将周冬宝的来意和过往的劣迹说了个清清楚楚,也断了他“回家”的借口。
门外的周冬宝被说中了心事,恼羞成怒:“放屁!我娘的钱就是我的钱!我娘的宅子就是我的宅子!你们算什么东西,一个外姓人,几个赔钱货,也想占我们周家的家产?我告诉你们,赶紧给我拿一百贯出来,不然我天天来闹,让你们的‘采薇绣坊’开不成!”
一百贯!
他一张嘴就是一百贯!
周老太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门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可以为了家业一掷千金,却无法忍受儿子如此理直气壮的索取和败坏。
“滚!”夏荷终于忍不住,冲到门口,隔着门板尖声骂道,“你这个无赖!家里快被你拖垮的时候,你在哪里?现在你还有脸回来要钱?我告诉你,一文钱都没有!你就算死在外面,我们也不会给你收尸!”
姐妹俩的决绝,让周冬宝彻底疯狂了。他开始在门外破口大骂,各种污言秽语,不堪入耳,将周家姐妹说成是不守妇道的贱人,将周老太说成是有了女婿忘了儿子的老糊涂。
他的叫骂声,很快引来了邻居的注意。隔壁锦绣阁的院墙上,甚至探出了几个人头,幸灾乐祸地看着热闹。
周老太一张老脸,臊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这辈子最看重的脸面,在这一刻,被自己的亲生儿子,撕得粉碎。
“不能再让他闹下去了。”江逸脸色一沉,他打开门栓,拉开了大门。
周冬宝骂得正欢,没想到门会突然打开,一个踉跄差点摔进来。他定睛一看,只见江逸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你……你想干什么?”周冬宝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江逸没有理他,而是对着外面几个探头探脑的邻居朗声道:“诸位街坊,家门不幸,出了此等不肖子。今日之事,让大家见笑了。我江逸在此把话说明白,此人周冬宝,虽为周家血脉,但早已自绝于家庭。他日后在外的一切言行、一切债务,皆与我采薇绣坊无半点干系。若有谁借钱与他,我们概不负责!”
说完,他从怀里掏出一小锭银子,约莫二两,扔在周冬宝脚下。
“这二两银子,不是给你的,是买断你与周家最后一点情分的。从此以后,你我再无瓜葛。你若再敢上门滋扰,我便将你扭送开封府,告你一个‘强闯民宅、意图讹诈’之罪!”
江逸的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既撇清了关系,又给了钱,还占住了法理。这番操作,让看热闹的邻居都暗暗点头,觉得这个年轻人做事,实在有章法,有魄力。
周冬宝看着脚下的银子,眼睛都直了。他已经好久没见过这么多钱了。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敌不过金钱的诱惑,一把抓起银子,狠狠地瞪了江逸一眼,嘴里不干不净地骂咧道:“好!你们够狠!有你们求我的时候!”
说完,他揣着银子,头也不回地跑了,看方向,是奔着城里的赌场去的。
门,再次关上。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周老太靠在门板上,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老泪纵横。这个夜晚,她不仅被外人羞辱,更被亲生儿子伤透了心。
“娘……”春杏和秋月哭着扶住她。
夏荷站在一旁,嘴唇紧咬,眼中虽然有恨,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力和悲哀。
“丈母娘,您别伤心。”江逸递上一碗热水,“慈母多败儿。您今天若心软,才是真的害了他,也害了我们这个家。他拿着这二两银子,用不了三天,就会输个精光。等他走投无路的时候,才是我们真正让他‘回头’的机会。”
周老太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女儿们,痛哭失声。
这一夜,对周家来说,是乔迁新居以来,最难熬的一夜。
第二天,江逸还是按照原计划,踏上了南下苏州的客船。临走前,他将绣坊和家里的事务,都做了周密的安排。
他将春杏、夏荷和周老太叫到一起,郑重地道:“我离开之后,锦绣阁的骚扰不会停止,周冬宝也可能再次出现。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你们三人,要拧成一股绳。”
他看着周老太:“丈母娘,您是家里的定海神针。钱,您管好。但心,要硬起来。特别是对冬宝。”
他又看向夏荷:“夏荷,你的嘴巴厉害,脑子也转得快。外面的风言风语,不要往心里去,更不要跟人吵架,那会拉低我们的格调。你要做的,是把我们的‘门面’撑起来。我给你留了五十贯,去找最好的裁缝,给你们姐妹,还有娘,都做几身体面的衣服。我们要让别人看到,我们过得很好,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好。这是对谣言最好的反击。”
最后,他看着春杏,眼神变得温柔而鼓励:“春杏姐,招募绣娘的事,可能会受影响。但没关系,我们不求数量,只求质量。哪怕最后只招到五个人,只要她们是真心想学手艺,愿意跟我们站在一起,就足够了。你要相信自己的眼光,更要相信自己的手艺。你的刺绣,就是我们采-薇绣坊最硬的底气。”
一番话,给三个彷徨无措的女人,指明了方向,也注入了力量。
周老太擦干眼泪,重重地点了点头。夏荷收起了委屈,眼中重新燃起了斗志。春杏也握紧了拳头,神情变得坚定。
江逸走后,汴京城里,三个女人一台戏,正式拉开了序幕。
她们按照江逸的嘱咐,对外,夏荷和周老太换上新衣,每日出入都乘坐马车,姿态昂扬,对所有指指点点都视而不见,反而让那些传谣言的人感觉自讨没趣。对内,春杏顶着压力,用真诚和一门绝活,最终还是招到了八名家境贫寒、但手艺和人品都极好的绣娘。
采薇绣坊,在内忧外患之中,艰难而顽强地扎下了根。
而此时,行了十数日水路的江逸,终于抵达了烟雨朦胧的苏州城。
他站在苏州最繁华的阊门码头,看着往来如织的绸缎商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都弥漫着丝绸与金钱的味道。
他按照事先打探好的名单,信心满满地走向了苏州最大的丝行——“德丰祥”。他相信,凭借自己带来的巨额订单和远超时代的合作理念,没有商人会拒绝。
然而,当他报上“汴京采薇绣坊江逸”的名号后,德丰祥的掌柜,那个前一刻还笑脸相迎的胖子,脸色却瞬间冷了下来。
“哦,是江公子啊。”他皮笑肉不笑地端起茶碗,“不巧,我们店里最好的那批杭绢和丝线,前日刚被一位大客商全订了。您啊,还是请回吧。”
江逸心中一凛,他看着掌柜那躲闪的眼神,立刻明白了什么。
他不死心,又接连拜访了“瑞福记”、“华泰绸庄”等几家苏州有名的大丝行。得到的结果,如出一辙。要么是“没货”,要么是“订单满了”,要么干脆闭门不见。
当他从第五家丝行门口被客气地“请”出来时,他站在苏州湿冷的细雨中,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刘昌的动作,比他想象的更快,也更狠。一张无形的大网,早已在苏州撒开。锦绣阁,这个盘踞行业数十年的老字号,其在供应链上的影响力,远超江逸的预估。
他被封锁了。
在这人生地不熟的苏州,他就像一头闯入了别人领地的狮子,空有一身力量,却发现所有的猎物,都被提前藏了起来。
前路,似乎已经被彻底堵死。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