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的秋风，已经带上了几分萧瑟。柳枝巷的采薇绣坊，虽然内部修缮得热火朝天，但笼罩在其上空的，却是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锦绣阁的谣言攻势，比想象中更毒辣。刘奶那番话，如同淬了毒的种子，在汴京的贵妇圈子里迅速生根发芽。如今，“采薇绣坊”这四个字，几乎与“邪门”、“狐媚”、“不祥”画上了等号。
最直接的影响，便是绣娘的招募。原本络绎不绝的应征者，如今门可罗雀。春杏坐在空荡荡的考场里，看着自己精心准备的考核工具，眼中的光芒一天比一天黯淡。她招到的那八名绣娘，虽然手艺人品俱佳，但她们同样承受着巨大的压力，每日进出都要忍受邻里异样的目光，甚至有人家的男人都开始劝她们另谋高就，别沾染了晦气。
夏荷的日子更不好过。她谨记江逸的嘱咐，换上了新做的体面衣裳，每日强撑着高傲的姿态，进出都乘坐马车。可她越是如此，那些闲言碎语就越是难听。有人说她这是欲盖弥彰，有人说她身上的绫罗，不知是靠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换来的。她每天回到家，关上房门，那份伪装出来的坚强便轰然倒塌，只剩下满心的委屈和愤怒。
周老太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想冲到锦绣阁门口去骂街，想揪着那些嚼舌根的妇人对质，但她仅存的理智告诉她，这只会让情况更糟。她只能把所有的火气，都发泄在厨房里。她把猪骨头剁得山响，把面团揉得邦邦硬，仿佛那都是锦绣阁的刘昌和刘奶。
这个家，看似有了新宅，有了钱，却像是被困在了一个无形的囚笼里，每个人的心头都压着一块巨石。
就在家中气氛压抑到极点的时候，一封来自苏州的加急信件和一只半人高的木箱，被送到了采薇绣坊。
信是给春杏的。当她看到信上那熟悉的、江逸的字迹时，紧绷了多日的心弦，险些当场断掉。她颤抖着手打开信封，里面没有长篇大论的安慰，只有一张纸条，和一匹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绢布。
纸条上，是八个苍劲有力的大字：“弹药已到，准备开战。”
春杏愣住了，她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她的目光，落在了那匹绢布上。当她小心翼翼地展开绢布时，在场的所有人，包括周老太和夏荷，都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颜色。它不是纯白，却比雪更纯净；它带着一丝极淡的青灰色，又仿佛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银辉。它就像深夜里，最皎洁的月光洒在一尘不染的初雪之上，安静、清冷，却又带着一种直抵人心的温柔与禅意。
布料的质地更是前所未见。它轻薄如烟，柔滑似水，但细看之下，布料的经纬之间，竟天然形成了一种如同水墨画中远山一般的、深浅不一的纹理。每一寸，每一分，都独一无二，浑然天成。
“这……这是什么布料？”春杏的手指抚过布面，声音都在发颤。作为一个顶级的绣娘，她从未见过如此有“灵气”的布料。这已经不是一块布了，这本身就是一件艺术品。
夏荷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匹布，她那颗被流言蜚语刺得千疮百孔的虚荣心，在这一刻被瞬间治愈。她脑中只有一个念头：什么样的衣服，才配得上这样的布料？什么样的女人，才配穿上这样的衣服？拥有它，就等于拥有了全世界最高贵的气质！
周老太也凑了过来，她先是习惯性地想算算这布料的成本，但当她的手指触碰到那冰凉柔滑的质感时，她那颗“铁算盘”第一次失灵了。她只觉得，这东西，贵得有道理。这东西，能挣大钱！
“这叫‘月下白’。”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众人惊喜地回头，只见江逸风尘仆仆地站在门口，身上还带着江南水汽的微凉，但眼神却明亮如星。
“江郎！”
“江逸！”
周老太和夏荷几乎同时喊了出来，声音里充满了久别重逢的喜悦和找到了主心骨的踏实。春杏更是眼圈一红，险些落下泪来。
江逸笑着走了进来，先是环顾了一下已经初具雏形的庭院和展厅，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将目光投向家中的三个女人。
“我不在的这些日子，辛苦你们了。”他一句话，就让周家母女多日来的委屈，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辛苦什么！你再不回来，咱们家就要被那些烂舌头婆娘的唾沫星子给淹死了！”周老太一开口，还是那股熟悉的味道，但谁都听得出里面的依赖。
夏荷把头一偏，哼了一声：“我还以为你死在苏州了呢。外面的流言，你听说了吧？人家都说咱们家的绣品是邪物，说我们姐妹是狐狸精呢！”
江逸没有生气，反而笑了：“听说了。说得好啊。”
“好什么好！”夏荷气得跺脚。
“他们越是把我们贬得一文不值，等到我们站起来的时候，他们脸上的耳光，才会越响亮。”江逸的目光扫过那匹“月下白”，又看了看那八个闻声从工坊里出来、神色忐忑的绣娘，胸中已有了万千沟壑。
他拍了拍那个装着布料的木箱，对众人朗声道：“这，就是我从苏州带回来的‘弹药’。不止是‘月下白’，还有‘沙寂黄’、‘佛前青’……几十种你们闻所未闻的‘风雅色’。这些，都是我们采薇绣坊独一无二的利器。”
他转向周老-太，语气沉稳：“丈母娘，从今天起，账上的钱，不要再省了。去找全汴京最好的工匠，用最快的速度，把前院展厅给我布置出来！我要它比皇宫的暖阁还要雅致！”
他又看向夏荷：“夏荷，之前给你五十贯让你做衣服，做好了吗？不够的话，再去取！不光你们姐妹，这八位绣娘师傅，每人两套！从今天起，我们采薇绣坊的人，走出去，必须是全汴京最体面、最有风骨的人！”
最后，他看着春杏，眼神充满了信任和鼓励：“春杏姐，这匹‘月下白’，就交给你了。我要你用尽毕生所学，不用它来绣什么花鸟鱼虫，也不绣什么富贵牡丹。我要你绣一幅……‘月下观音’。我要让全汴京的人都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宝相庄严，什么才是能让人心生宁静的‘佛光’！”
月下观音！
这四个字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用这清冷孤高的“月下白”，去绣慈悲为怀的观音大士，这是何等大胆而又绝妙的构想！这简直就是对“媚术”、“邪物”谣言最直接、最高雅的反击！
“他们不是说我们邪吗？我们就让他们看看什么是佛！”江逸的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带着一股金戈铁马的肃杀之气，“他们不是说我们是菜市场吗？我们就办一场让他们连门槛都摸不到的雅集！他们不是想看我们笑话吗？我就要让他们，排着队，捧着钱，来求我们卖东西给他们！”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宣布道：“十日之后，采薇绣坊，正式开张！我要送给锦绣阁一份大礼，一份让他们永生难忘的开业大礼！”
在场的所有人，无论是周家母女，还是那八名新来的绣娘，都被江逸这番话点燃了胸中的热血。之前所有的委屈、彷徨、不安，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昂扬的斗志和对未来的无限期待。
采薇绣坊的反击战，在江逸回来的这一刻，正式打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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