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行驶在汴京宽阔的青石板路上,车轮碾过的声音,与瓦子巷泥泞小道上的咯吱作响,已是天壤之别。
车厢内,气氛有些奇特。
周老太端坐着,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神却时不时地瞟向江逸的胸口,那里,揣着一张价值千贯的“便钱交引”。她的表情一半是前所未有的昂扬,一半是难以掩饰的紧张,像个即将上战场的将军,怀里揣着调动千军万马的虎符。
夏荷靠在窗边,第一次没有挑剔车厢的狭小,而是掀开帘子的一角,贪婪地看着外面飞逝的街景。那些她曾无数次幻想过的繁华,那些衣着光鲜的行人,那些高大气派的店铺,如今在她眼中,似乎都变得触手可及。她不再是那个自卑的瓦子巷贫女,她即将成为这繁华的一部分,这种感觉,让她既兴奋又飘飘然。
春杏和秋月则紧紧挨在一起,妹妹靠着姐姐,姐姐搂着妹妹。她们不敢像夏荷那样大胆地向外看,只是低着头,感受着马车的平稳,心里充满了对未知未来的期盼与不安。
江逸闭目养神,神色平静,仿佛这一千贯的巨款,与他昨日挣来的几十文铜钱,并无不同。但他的脑中,却在飞速地运转着。钱,是英雄胆,也是催命符。如何将这笔滚烫的资金,迅速、高效、且安全地转化为周家的实力,是眼下最重要的一步棋。
马车在西大街的一座三层高楼前停下。楼上悬挂着一块巨大的黑漆金字牌匾,上书“通源钱庄”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这里便是大宋朝廷特许经营的几家大钱庄之一,信誉遍于天下。
周老太下了马车,抬头看着这栋比瓦子巷里所有房子加起来都气派的建筑,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她这辈子,只跟米铺、布庄和当铺打过交道,钱庄这种地方,是她连做梦都不敢踏足的。
“走吧,丈母娘。”江逸的声音将她从震撼中拉了回来。
一行人走进钱庄,一股混杂着墨香、铜钱的微腥和檀香的味道扑面而来。大堂宽敞明亮,地上铺着光滑的青砖,几根粗壮的楠木柱子支撑着高高的房梁。一排长长的柜台后面,几个穿着统一服色的伙计,正低头飞快地拨动着算盘,发出清脆而密集的噼啪声。
这里没有市井的喧嚣,只有一种金钱流转所特有的、令人心悸的安静。
周家的出现,像是一滴水落入了滚油里。他们的穿着,虽然已经尽力整洁,但那股长年累月浸染在贫困中的气息,与这里的富丽堂皇格格不入。大堂里几个等候的锦衣商人,都投来了或鄙夷或好奇的目光。
一名伙计迎了上来,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但眼神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几位客官,是想存钱,还是汇兑?”
周老太被这阵仗弄得有些紧张,她清了清嗓子,努力想拿出当家主母的气势,但说出口的话还是有些底气不足:“我们……我们来兑钱。”
“兑钱?”伙计的笑容淡了些,“不知客官要兑多少?”在他看来,这些人最多也就是兑个几贯钱的零钱罢了。
江逸上前一步,将周老太挡在身后,从怀中掏出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交引,递了过去,淡淡地道:“兑这个。”
伙计漫不经心地接过,展开一看,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凭票即兑……铜钱壹仟贯整……”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出来,声音都在发颤,随即,他脸上的轻视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震惊和恭敬。
“客……客官!您请稍等!”他几乎是小跑着冲向了柜台后方的一间雅室。
很快,雅室的门开了,一位身穿酱色绸缎长袍、年约四旬、留着三缕美髯的中年人快步走了出来。他就是通源钱庄的掌柜,钱四海。
钱四海先是迅速地打量了江逸一行人,当他看到江逸那平静无波的眼神时,心中微微一凛。他接过伙计手里的交引,仔细地对着光看了看纸质,又用手指捻了捻上面的印泥,最后确认无误。
“确是我通源钱庄与蔡王府联保的交引。”钱四海对着江逸客气地一拱手,“贵客临门,有失远迎。不知公子贵姓?”
“免贵姓江。”
“原来是江公子。”钱四海做了个“请”的手势,将他们引向一旁的待客区,并让伙计奉上了热茶。这番待遇,与刚才已是天差地别。
周老太坐立不安,那茶碗她碰都不敢碰,生怕要收茶水钱。夏荷则努力模仿着那些贵妇人的样子,端起茶碗,轻轻吹着热气,姿态却有些僵硬。
“江公子,这一千贯铜钱,数目巨大。若要全部兑成现钱,重约六千余斤,需动用两辆大车方能运走。不知您府上在何处?我们钱庄可派人为您送到。”钱四海微笑着说。
“什么?六……六千多斤?”周老太惊得差点跳起来。她只知道一千贯是很多钱,却从未想过它会这么重!这要是拉回家,别说挖坑埋了,恐怕连门都进不去!
江逸似乎早料到如此,他抿了口茶,不紧不慢地道:“钱掌柜,不必如此麻烦。我想在贵钱庄开立一个户头。”
“开户?”钱四海一愣。
“不错。”江逸放下茶碗,“这一千贯,我只取一百贯现钱,用于日常周转。剩下九百贯,便存在贵钱庄。日后若有大笔支用,我可凭印信和凭证,直接在贵钱庄开具交引,交付给对方,由对方来与钱庄交割。如此,既省去了运输的麻烦,也更加安全,不知钱掌柜以为如何?”
这番话一出,钱四海看着江逸的眼神,彻底变了。
这种后世称为“转账结算”的理念,虽然在大宗交易中偶有雏形,但从未有人像江逸这样,将其系统化、条理化地说出来。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存钱取钱,而是在利用钱庄的信用和网络,进行资本运作了!
眼前这个年轻人,绝非池中之物!
“江公子的办法,实在是高明!既方便了您,也方便了我们钱庄的业务。”钱四-海抚掌赞叹,“就依公子所言!非但如此,为感谢江公子这等大主顾,您在我钱庄的所有汇兑,手续费一概减半!”
他立刻命人取来文书,办理开户手续。周老太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她只明白了一件事:大部分钱不用拉回家了,安全了!她看着江逸,眼神里除了敬畏,又多了几分依赖。这个女婿,似乎总能解决一切她想都想不到的难题。
手续很快办好。江逸按了手印,收好了存钱的凭证和私印。钱庄则派了两个健壮的伙计,抬着一个沉重的钱箱,跟着他们走出大门。
箱子里,是十万枚崭新锃亮的铜钱。
当周老太亲手从箱子里抓起一把沉甸甸、带着冰凉触感的铜钱时,她那颗为钱操劳了一辈子的心,终于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踏实。
钱,到手了。
这不再是虚无缥缈的纸,而是可以让她挺直腰杆,去买宅子、开绣坊,去实现一切过去不敢想象的梦想的,坚实的基础!
“江郎,”她攥着那把铜钱,手都在抖,声音却无比坚定,“走,我们去看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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