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外的敲门声,不急不缓,带着一种特有的节奏,笃、笃、笃,停顿一下,又响三声。
周家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周老太死死护着怀里的交引,惊恐地望向江逸,仿佛他才是唯一的主心骨。夏荷抄起了门边立着的烧火棍,春杏则把秋月紧紧护在身后,一家人如同惊弓之鸟。
江逸对着她们做了一个“稍安勿躁”的手势,自己则走到门边,从门缝里向外窥探。
门外站着的,并非什么凶神恶煞之徒,而是一个穿着体面、笑容可掬的中年人,看打扮像是个富商家的管家。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厮,手里提着礼盒。
“请问,此处可是‘采薇绣坊’的府上?”门外的管家客气地扬声问道。
采薇绣坊?
周家人都是一愣。这个名字,除了他们自己,应该无人知晓才对。
江逸立刻明白了过来。他对着院内众人低声道:“不是寻仇的,是寻上门的买卖。别慌。”
他清了清嗓子,沉声应道:“正是。阁下是?”
“哎呀!可算找对地方了!”门外的管家一脸喜色,“在下是城西‘孙记茶行’的管事,今日在大相国寺,有幸一睹贵绣坊的《寒江独钓图》,惊为天人!只恨一步之差,被蔡王府的小王爷捷足先登。我家老爷扼腕叹息,特命小的备了些薄礼,前来拜会,想求问绣坊主人,不知能否再出一幅佳作?价钱,绝不会低于蔡王府!”
这番话,如同一颗定心丸,让周家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了下来。原来不是祸,是福!
夏荷的眼睛“唰”地就亮了。又一个一千贯送上门来了!她仿佛已经看到金山银山在向她招手。
周老太也松了口气,随即,那颗“铁算盘”的心又活泛了起来。她琢磨着,这“采薇绣坊”的名头,看来是真打响了。
江逸却没有立刻开门,而是隔着门板,朗声道:“多谢贵东家厚爱。只是在下之前也说过,我家绣坊一年只出一品,且每一品皆是绣娘呕心沥血、妙手天成之作,讲求的是一个‘缘’字。今年的缘分,已随小王爷而去。若想求下一幅,还请明年再来吧。”
“啊?这……”门外的管家显然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答复,有钱都不要?他连忙道,“公子,价钱真的好商量,一千二百贯,不,一千五百贯也使得!我家老爷是真心求画!”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江逸的语气不容置疑,“还请管家回禀贵东家,就说我们的缘分,在明年。请回吧。”
说完,便不再言语。
门外的管家愣了半晌,知道多说无益,只得叹了口气,带着人悻悻离去。
院门内,夏荷急得直跺脚:“江逸!你疯了!那是一千五百贯啊!送上门的钱你都不要?你是不是傻了?”
周老太也一脸肉疼,那可是比一千贯还多一半的钱啊!就这么被江逸三言两语给推了!她刚想开口,却被江逸抬手制止了。
“丈母娘,夏荷,你们听我说。”江逸的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越是这个时候,我们越要沉得住气。为什么孙茶行愿意出一千五百贯?不是因为我们的画就比今天那幅更好,而是因为蔡王府用一千贯给我们定了价,因为我们说了一年只出一品!这叫‘奇货可居’。我们今天要是收了他一千五百贯,明天,就会有李茶行、王茶行上门,他们会觉得,只要给钱,我们就能做。那我们采薇绣坊的‘格调’就没了,春杏姐的绣活,就又变回了可以量产的‘商品’,而不是独一无二的‘艺术品’。我们拒绝得越干脆,我们的名声就越响亮,价值就越高。这叫‘饥饿营销’。”
虽然听不懂什么叫“饥饿营销”,但周老太听懂了“奇货可居”的道理。她活了半辈子,知道越是难得的东西,就越是金贵。她看了看江逸,心里的那点不快,顿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更深层次的敬畏。这个女婿,看的不是眼前的一千五百贯,他看的,是以后无数个一千五百贯。
“好,就听你的。”周老太一锤定音,随即,她将那张交引拍在桌上,召集全家,“现在,我们来说说,这一千贯,到底该怎么花!”
一场决定周家未来命运的家庭会议,正式开始。
“我的意思是,”周老太率先发言,这一次,她没提挖坑埋钱的事了,“先买个宅子!咱们这茅草屋,四面漏风,藏不住东西,也配不上‘采薇绣坊’的名头。得买个青砖大瓦房,最好是两进的院子,前院做绣坊,后院我们自己住。安稳!”
“我同意娘的说法!”夏荷立刻附和,但她的重点不一样,“买了宅子,我们就是有产人家了!我还要买新衣服,最好的绫罗绸缎!还要请两个丫鬟伺候!不然怎么像大家闺秀?”
春杏和秋月则没什么主意,春杏只是小声说:“能有个安稳地方做活就好。”秋月则看着江逸,她相信姐夫的决定。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汇聚到了江逸身上。
江逸点了点头,肯定了周老太的想法:“丈母娘说的对,买宅子是第一步。但不是为了安稳,而是为了‘投资’。”
他站起身,在小小的院子里踱步,一个宏大的蓝图,在他口中缓缓展开。
“首先,我们不能在瓦子巷买。这里鱼龙混杂,环境太差,配不上我们绣坊的定位。我们要买,就去买那些虽然暂时破败,但位置清雅、靠近文人雅士聚集区的铺面和宅院。我前几日看过,在金梁桥附近,有些旧宅子出售,闹中取静,正适合我们。”
“其次,光有铺面不行,我们还需要人。春杏姐一个人,一年真绣一幅,我们全家就得喝西北风。所以,我们要招人。招那些有刺绣功底,但是家境贫寒的女子。春杏姐做她们的‘总教习’,负责传授针法和构图。我们不要求她们人人都能绣出‘寒江独钓图’,但我们可以分工合作,推出一些次一级的、但同样格调高雅的小件,比如团扇、香囊、插屏。这些,是维持我们绣坊日常运转和利润的‘现金牛’。”
“然后,是原料。今天我们能买到‘雨过天青’是运气,我们不能永远靠运气。我听说汴京老字号‘锦绣阁’,他们有自己的渠道,能拿到苏杭最好的丝线。我们也要建立自己的渠道!甚至,我们可以绕过他们,直接去苏州、杭州,找到最好的工匠,定制我们独有的丝线和绢布!把原料,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
江逸的每一句话,都像一块块基石,构筑起一个庞大商业帝国的雏形。从选址、人才培养、产品分级,到供应链管理,他考虑得滴水不漏,远超这个时代所有商人的认知。
周家母女听得瞠目结舌。她们以为的一千贯,只是从茅草屋搬进大瓦房。而在江逸的擘画里,这一千贯,是要撬动整个汴京城的绣品行业,是要跟“锦绣阁”那样的庞然大物分庭抗礼!
周老太激动得浑身发抖,她看着江逸,仿佛在看一个点石成金的活神仙。她那颗“铁算盘”的心,第一次因为算不过来一笔账而感到兴奋。这笔买卖,太大了!大到她不敢想,却又无比渴望!
“干!”她猛地一拍桌子,眼中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那是一种名为“野心”的光芒,“就照你说的干!明天,不,咱们现在就去钱庄,把那劳什子‘交引’换成现钱!然后,你带我去看宅子!老娘我活了半辈子,还没见过一千贯长什么样呢!今天,我就要亲手掂掂它的分量!”
这个在瓦子巷里搜搜了半辈子的“铁算盘”,在这一刻,终于下定决心,要跟着她这个“财神女婿”,去赌一个富可敌国的未来!
次日清晨,瓦子巷的居民们惊奇地发现,一向最早起来忙活的周家人,今天却大门紧闭。直到巳时,一辆气派的马车,竟然停在了周家门口。
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周老太挺直了腰板,在江逸的搀扶下,第一次坐上了需要花钱的马车。夏荷紧随其后,脸上带着矜持而骄傲的微笑。春杏和秋月虽然还有些拘谨,但眼中也闪烁着对未来的期盼。
马车启动,朝着金梁桥的方向,缓缓驶去。
车轮滚滚,碾过青石板路,也碾碎了那个属于瓦子巷的贫穷过往。周家这艘破旧的小船,在江逸这位神秘舵手的引领下,终于要扬帆起航,驶向一片崭新的、充满了财富与风暴的广阔蓝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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