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太一旦下了决心,执行力是惊人的。
第二天一早,酸菜鱼的料包交给王记饭馆的小伙计后,周老太便揣着家里几乎所有的积蓄——七百六十文钱,带着春杏和江逸,直奔汴京城最繁华的相国寺桥东大布巷。
这里是整个京城最大的布料集散地,店铺林立,人声鼎沸。从最便宜的粗麻葛布,到价值千金的蜀锦贡缎,应有尽有。
春杏是第一次来到这么热闹的地方,看着那些挂在店铺门口,在阳光下流光溢彩的绫罗绸缎,眼睛都看直了,脚下有些挪不动步。她这辈子,摸过的最好的料子,也不过是给富家小姐绣帕子时,人家提供的一小块湖绉。
周老太则完全是另一副模样。她目不斜视,对那些华美的成品布料看都不看一眼,径直领着两人,钻进了一条更深更窄的小巷。这里的店铺,远不如外面光鲜,门口堆着的,大多是成捆的零碎布头和色泽稍有瑕疵的次品布。
“江郎,你说的边角料,就是这些?”周老太压低声音问。
江逸点点头:“正是。我们要找的,不是这些碎布头,而是那些大户人家定制衣物后,裁剪剩下的、尺寸完整但又不足以再做一件成衣的整块料子。那些才是宝贝。”
周老太心领神会。她在一个不起眼的铺子门口停下,这家铺子门脸很小,老板是个精瘦的山羊胡老头,正眯着眼在打瞌睡。
“老板,”周老太敲了敲柜台,“可有裁剪剩下的一尺见方的素色绢布?”
山羊胡老板掀开一条眼缝,懒洋洋地打量了他们一眼,看三人穿着朴素,又有些不耐烦地闭上了眼:“没有,去别家问。”
周老太也不生气,只是不紧不慢地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在柜台上敲了敲,发出清脆的声响:“我们是诚心来买的。不求上等的贡品,只要没瑕疵,织得匀实就行。价钱好商量。”
听到钱响,那老板才算真正睁开了眼。他重新审视了一番周老太,见她眼神精明,不像是一般来捡便宜的穷苦人,便慢悠悠地站起身,走到店铺深处,从一个大木箱的底层翻找起来。
片刻后,他拿出几块用油纸包着的布料,扔在柜台上。
“喏,这几块都是。有宋锦,有湖绉,还有一块雨过天青色的杭绢。都是给官老爷府上做袍子剩下的,料子是顶好的,就是尺寸尴尬了点。你们要哪块?”
春杏小心翼翼地揭开油纸,当她看到那块“雨过天青”色的杭绢时,忍不住发出一声极低的惊呼。那绢布薄如烟雾,色泽清雅绝伦,仿佛是初霁的天空,又像是上好的青瓷,在昏暗的店铺里,自带一层柔和的光晕。
“就……就要这块。”春杏的声音都在发颤,她从未见过这么美的颜色。
周老太的“铁算盘”却在心里噼啪作响。这料子一看就贵,她更倾向于旁边那块价格便宜的白色湖绉。
江逸却轻轻按住了周老太的手,对她摇了摇头,然后指着那块杭绢道:“就要这块。老板,怎么卖?”
山羊胡老板伸出三根手指:“一尺见方的杭绢,三百文,一个子儿都不能少。”
“三百文!”周老太差点跳起来,“你怎么不去抢?就这么一小块布,够买三斗白米了!”
“老太太,话不能这么说。这可是正经的杭绢,整个汴京城,这个色头的都不多见。也就是尺寸小了,不然一尺就得一贯钱往上。三百文,是看你们诚心,才给的价。”老板一副爱买不买的架势。
周老太还想再讲价,江逸却直接从钱袋里数出三百文钱,递了过去:“老板,我们买了。另外,再给我们配几绞最细的白色、银灰色和鸦青色的苏绣丝线。”
周老太的心在滴血,眼睁睁看着那一大串铜钱交到了老板手里,她感觉像是被人剜了一块肉。
买完丝线,又花去一百五十文。接着,江逸又带着她们去木匠铺,定做了一副最简单的花梨木画轴,又是五十文。
一趟下来,七百六十文钱,只剩下二百六十文。
回家的路上,周老太一言不发,脸色黑得像锅底。春杏则紧紧抱着那块用油纸包好的杭绢,像是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既兴奋又紧张。
“江郎,你最好保证,这玩意儿真能卖出一百贯。”周老太终于忍不住,咬牙切齿地说道。
江逸笑道:“丈母娘,放心。这五百文,会变成五万文,甚至更多。”
接下来的十天,周家进入了一种奇特的忙碌状态。
白天,周老太带着夏荷和秋月,继续准备酸菜鱼的料包,保证家里的“守城之兵”稳固。而春杏,则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开始了她有生以来最重要的一次创作。
那间昏暗的小屋,成了她的方寸天地。
江逸没有让她立刻动针,而是让她先花了三天时间,什么都不做,只是对着那块“雨过天青”的绢布发呆。
“你要先懂这块布,感受它的颜色,它的纹理。你要想,什么样的画,才配得上这样的天空。”江逸是这么对她说的。
三天后,春杏的心彻底静了下来。她闭上眼,脑海里不再是油盐酱醋,不再是铜钱的叮当响,只剩下那一片纯净的“雨过天青”。
当她再次拿起炭笔时,那幅“寒江独钓图”的草稿,已经在她心中了然。
动针那天,周家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周老太亲自把家里那盏唯一的油灯擦得锃亮,又奢侈地多剪了一分灯芯,让光线更亮些。夏荷和秋月则在一旁帮着穿针引线,连大气都不敢出。
春杏深吸一口气,将第一针,稳稳地刺入了那片“天空”之中。
她的手,从未如此稳定过。
鸦青色的丝线,在她指尖流淌,化作一叶孤舟。银灰色的丝线,勾勒出蓑衣的纹理和斗笠的轮廓。而那片浩渺的江面,春杏却没有用一针一线去绣。
“留白。”这是江逸教给她的第二个词,“用绢布本身的颜色,去作江,去作雪。有时候,不绣,比绣满更具意境。”
于是,那“雨过天青”的杭绢,本身就成了笼罩着薄雾的、冰封千里的江面。
最后的点睛之笔,是那根白色的鱼线。春杏用了一种极其纤细的劈丝针法,将一根丝线劈成十六股,只取其一,绣出了那根若有若无、垂入江中的鱼线。
当最后一针落下时,窗外,晨曦初露。
整整十天,春杏几乎不眠不休。当她抬起头时,人已经瘦了一圈,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一幅一尺见方的绣品,静静地躺在绣绷上。
画面上,天是雨过天青,江是雨过天青。广阔无垠的萧瑟江面上,只有一叶扁舟,一个渔翁,一根钓线。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但看着这幅画,却仿佛能听到风雪呼啸的声音,能感受到那刺骨的寒意,以及那份遗世独立的孤高与宁静。
“好……真好……”周老太看着那幅绣品,喃喃自语。她不懂什么意境,但她就是觉得,这东西,好看得让她心颤。
夏荷也看得呆住了。她无法想象,自己大姐那双每日浆洗衣物、做饭绣花,有些粗糙的手,竟然能创造出如此脱俗的美。这比她见过的任何珠宝首饰,都要动人心魄。
秋月更是满眼崇拜地看着大姐,觉得她就像是画里的仙人。
江逸走上前,小心翼翼地将绣品从绣绷上取下,装裱在定做的花梨木画轴上。当画卷缓缓展开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装裱之后,这幅绣品,才真正脱胎换骨,从一件“女红”,变成了一件真正的“艺术品”。
“成了。”江逸的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容。
他看着周老太,问道:“丈母娘,现在,您觉得它值多少钱?”
周老太看着那幅画卷,张了张嘴,她想说十贯,因为这已经是她能想象的极限。但话到嘴边,她又觉得,十贯,似乎是在侮辱这幅画。
她犹豫了半天,才试探着说:“二……二十贯?”
江逸摇了摇头。
夏荷壮着胆子说:“五十贯!跟牛二的债一样多!”
江逸还是摇头。
他伸出一根手指。
“一百贯?”春杏小声地问。
江逸微微一笑,缓缓说出了一个让整个茅草屋都陷入死寂的数字。
“不。我们的底价,是一千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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