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贯?”
这个数字,像是一记重锤,砸得周家母女四人头晕目眩,半天没回过神来。
周老太第一个反应过来,她一个箭步冲上去,伸手就想去摸江逸的额头:“江郎,你莫不是又发烧说胡话了?一千贯!你把咱们全家卖了,都凑不齐这个数的一个零头!你知道一千贯是什么概念吗?够在汴京内城买一座三进的大宅子了!”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利,那副“铁算盘”的本能,让她觉得江逸简直是疯了。五百文的成本,卖一千贯?这是两千倍的利!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买卖?这比抢钱还快!
“娘,您别急。”春杏也吓得不轻,但还是下意识地维护江逸,“江郎他……他肯定有他的道理。”
夏荷这次难得地没有出言嘲讽,她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幅画卷,心脏不争气地狂跳起来。一千贯……如果大姐的绣活真能卖一千贯,那她还削尖了脑袋想嫁什么高门?她们家自己,就能变成高门!这个念头,让她既觉得荒谬,又忍不住心生向往。
江逸面对周老太的质疑,依旧平静。他扶着周老太坐下,给她倒了半碗水(周老太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水缸,心疼水又少了),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丈母娘,您算的是‘成本账’,而我们要跟买家算的,是‘价值账’。”
“成本账,就是一块布、几根线、一个木匠活,再加上春杏姐十天的工钱。这么算,别说二十贯,能卖五贯钱,都是天大的利润。这也是汴京城里,所有绣坊老板的算法。”
“但‘价值账’不一样。”江逸的眼神变得深邃,“您想,什么样的人,会买我们的画?”
“有钱人呗。”周老太没好气地道。
“对,是有钱人。但不是普通的有钱人。是那些钱多到已经不只是为了吃饱穿暖,而是为了追求身份、品味、与众不同的‘风雅’之人。对他们来说,买的不是一幅绣品,而是一个‘雅’字,一个‘绝’字。”
“‘雅’,是这幅‘寒江独钓图’的意境,是文人墨客追求的孤高清冷。‘绝’,是春杏姐这独一无二的针法,是这‘雨过天青’的稀有颜色,更是因为,这幅作品,普天之下,只此一见!”
江逸拿起那幅画卷,声音极具感染力:“我们卖一百贯,人家会觉得,这不过是一件精美的商品。但我们卖一千贯,人家才会觉得,这是足以传家、值得收藏的‘孤品’!价格,本身就是价值的一部分。它筛选掉了所有不够资格的买家,只为等待那个最懂它、也最配拥有它的人。”
这一番话,听得周家母女云里雾里。但周老太却隐约抓住了核心。
她想起了以前听过的故事,说书先生讲过,前朝大书法家的一幅字,哪怕只有一个字,都能在豪门巨富之间拍出天价。那张纸、那点墨,值钱吗?不值钱。值钱的,是那个名字,是那份“独一无二”。
难道……江逸是想把春杏,打造成那样的人物?
这个念头太大胆,周老太不敢细想,但她的心,却不受控制地动摇了。
“那……就算真值一千贯,我们去哪儿找这样的买家?”周老太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瓦子巷的邻居,显然是买不起的。
“大相国寺,万姓交易。”江逸给出了早已想好的答案。
大相国寺,每月开放五次,作为天下首屈一指的交易中心。届时,寺内殿前廊下,皆是商铺摊位,从飞禽走兽、奇珍异宝,到寻常百姓的日用杂物,无所不有。那里,是三教九流汇聚之地,更是富商巨贾、王孙公子们最爱“淘宝”的地方。
“后天,就是交易日。”江逸道,“我们不去那些嘈杂的摊位,我们只在寺内那棵千年菩提树下,设一席,置一案,焚一炉香,静静等待那个有缘人便可。”
他这番充满“逼格”的描述,让夏荷的眼睛越来越亮。她仿佛已经看到,在万众瞩目之下,她们家的画卷被一位风度翩翩的王孙公子以千金购走,从此名动京城的场景。
周老太沉默了。她看看那幅几乎耗尽了女儿心血的画卷,又看看江逸那双充满自信的眼睛。她感觉自己正在一场豪赌的边缘。
赌注,是五百文钱的成本,和她刚刚建立起来的一点点信心。
而赌赢的,可能是周家彻底翻身的未来。
“好!”周老-太猛地一拍大腿,那股在市井里磨砺出的狠劲儿又上来了,“就赌这一把!输了,大不了我这张老脸不要了,再去瓦子巷卖酸菜!赢了……赢了以后咱们家顿顿吃肉!”
后日,大相国寺。
天还未亮,寺门外已是车水马龙。
周家一行人,却与这喧嚣格格不入。他们没有推车,没有挑担。周老太和春杏、秋月穿着浆洗得最干净的旧衣。而夏荷,则破天荒地换上了一身新裁的青色布裙——这是周老太咬着牙,花了足足一百文钱,用卖酸菜鱼料包的钱给她置办的。
“你是咱们绣坊的门面,不能穿得太寒酸,不然丢的是‘采薇绣坊’的脸。”周老太是这么对她说的。
夏荷今日也精心打扮了一番,虽未施粉黛,但她本就生得明艳动人,换上新衣后,往那里一站,自有一股清丽脱俗的气质,引得不少路人侧目。
而江逸,则像个随行的书童,手里捧着一个长条形的锦盒,里面,正是那幅“寒江独"钓”图。
他们按照江逸的计划,径直走到了那棵冠盖如云的千年菩提树下。这里地势稍高,环境清幽,又能俯瞰大半个交易市场。
江逸从随身包袱里取出一张小小的矮几,一块半旧的蓝色桌布,还有一个小巧的博山炉。他点燃一根从药铺买来的、最便宜的檀香,青烟袅袅,竟在这喧闹的市集中,凭空辟出了一方宁静的角落。
夏荷负责展示。她将锦盒打开,小心翼翼地取出画卷,悬挂在一个江逸事先设计好、找木匠打造的简易木架上。
一切准备就绪。
他们没有叫卖,没有吆喝。江逸和周老太坐在一旁,春杏和秋月紧张地站着,夏荷则如同一位仕女,安静地立于画卷之侧。
他们的摊位,成了整个万姓交易会上最奇怪的一景。
周围的商贩,卖力地推销着自己的商品。只有他们这里,静得像一幅画。
一开始,确实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有人好奇地上前,想看看这家人到底在卖什么。可当他们看清那幅绣品,再听到旁边“看客”(江逸花两文钱雇的闲汉)不经意间透露出的“底价一千贯”时,所有人都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们,然后摇着头走开了。
“一千贯?想钱想疯了吧!”
“就是一幅破绣品,镶了金边也不值这个价啊!”
“哗众取宠,哗众取宠罢了!”
冷嘲热讽,不绝于耳。春杏的脸越来越白,紧张地绞着衣角。周老太的额头也开始冒汗,她紧紧攥着钱袋,手心冰凉。就连一开始信心满满的夏荷,在被几十个人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扫视过后,脸上的从容也快要挂不住了。
一个时辰过去了,无人问津。
两个时辰过去了,只有看热闹的,没有真心想买的。
眼看日头渐渐偏西,交易会的人流都开始减少,周老太终于坐不住了。
“江郎……这……是不是咱们要价太高了?要不……降到一百贯试试?”她凑到江逸耳边,声音都在发抖。
江逸却依旧稳如泰山,他看着远处,轻轻说了一句:“丈母娘,别急。鱼,还没上钩呢。”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骚动从不远处传来。只见一行人,簇拥着一位身穿宝蓝色锦袍、头戴玉冠的年轻公子,正朝这边走来。那公子面如冠玉,气质雍容,一看便知是身份显赫的贵人。
他身后跟着的管事,正是那日在大相国寺,被江逸用“故事包装”吸引,高价买走“百鸟朝凤”屏风的王府管事!(这里根据总纲做了微调,让情节更连贯,假设绣坊开张后的事件营销提前以另一种形式出现,或者说这次就是那次事件营销的正式上演。)
那位年轻公子,本只是随意闲逛,目光无意间扫过菩提树下,忽然,他的脚步顿住了。
他的目光,穿过喧闹的人群,越过那些琳琅满目的商品,最终,牢牢地定格在了那幅“寒江独钓图”上。
他愣住了,仿佛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去,问问那幅画。”他对自己身后的管事,淡淡地吩咐道。
鱼,上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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