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太那一声惊叹,如同平地惊雷,把灶房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春杏和秋月连忙凑上前,夏荷也撇着嘴,一脸不信地走了过来。
“娘,真……真这么好吃?”春杏看着那坛子里黄澄澄的酸菜,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东西的前身,可是她们准备倒掉的烂菜叶子啊。
周老太又夹了一小筷子,递到春杏嘴边:“你尝尝。”
春杏迟疑地张开嘴,那股酸爽瞬间在舌尖炸开,让她眼睛一亮,随即用力地点了点头:“好吃!比铺子里卖的咸萝卜干好吃多了!”
周老太又让秋月和夏荷也尝了。秋月吃得小脸微红,连连点头。就连一向挑剔的夏荷,在尝过之后,也不得不承认,这味道确实出乎意料的好。只是她依旧嘴硬:“味道是还行,可这毕竟是烂菜叶子做的,谁会花钱买这个?”
“这你就不懂了。”一直沉默的江逸,此时靠在门框边,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来,“世人只知其味,谁会究其源?我们卖的是‘周记酸菜’,又不是‘周记烂菜叶’。只要东西好,名字取得响亮,就不愁卖不出去。”
周老太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她活了半辈子,最懂市井小民的心思。大家买东西,图的就是个实惠、好吃。谁管你这米是江南种的还是湖广来的?
她看向江逸,眼神里第一次带上了真正的审视和几分……敬畏。这小子,脑子里装的东西,跟常人就是不一样。
“那……怎么卖?”周老太问道。这才是最关键的问题。
江逸似乎早有腹稿:“明日一早,去东门瓦市。那里人流最杂,三教九流都有,买菜的、做工的、赶路的,正是我们的目标客人。我们不按斤卖,按份。用小陶碗,一碗装个七八分满,定价三文钱。”
“三文钱?”周老太的算盘立刻响了,“太便宜了!城里最好的酱菜,一小碟也要五文呢。”
“所以我们才要卖三文。”江逸解释道,“我们的本钱几乎为零,卖三文已是暴利。更重要的是,这个价格,比所有酱菜都便宜,能让那些手头紧的百姓也愿意尝个鲜。我们要做的是一炮而红,先用低价把名声打出去。”
他又补充道:“我们还要准备一些切得细碎的酸菜,放在一个小碟里,用竹签挑着,让过路的人免费品尝。只要尝过,就不怕他们不买。”
免费品尝?
周老太的心又是一抽。这跟割她的肉有什么区别?
但江逸接下来的话,却让她无法反驳:“丈母娘,您想,若是舍不得这一点点‘鱼饵’,又如何能钓上满池塘的‘大鱼’呢?我们这是小本买卖,经不起吆喝半天无人问津的窘境。一传十,十传百,只要有一个人说好,很快就会有第二、第三个客人。”
周老太沉默了。她不得不承认,江逸说的有道理。她那套“一文钱掰成两半花”的经验,在“做生意”这件事上,似乎有些不够用了。
“好!就按你说的办!”她一咬牙,下了决心,“春杏、夏荷,你们两个,把剩下的酸菜都装进小碗里,用干净的荷叶盖好。秋月,你去找几根细竹子,削成竹签。我去找邻居张木匠,赊一个旧的木板车。”
一家人,第一次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热火朝天地忙碌起来。就连夏荷,虽然嘴上还在嘟囔,手上的动作却没停下。因为她比谁都清楚,明天就是第九天了,牛二那张凶神恶煞的脸,随时可能再次出现。
次日清晨,天还未大亮,周家人已经推着一辆吱呀作响的木板车,来到了东门瓦市。
此时的市场已经人声鼎沸,卖菜的、卖肉的、卖炊饼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周老太凭着多年的经验,抢占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既不挡别人的道,又能让南来北往的人都看到。
她们把一碗碗酸菜摆好,又将一小碟切碎的样品放在最前面。
“来来来,瞧一瞧看一看了啊!新出的周记酸菜,酸爽开胃,佐粥下饭,不好吃不要钱嘞!”周老太一改往日的刻薄,扯着嗓子吆喝起来。
春杏和秋月站在一旁,有些害羞,低着头不敢看人。夏荷则因为生得美貌,引来不少路人侧目,但她拉不下脸,只是冷着脸站在那里。
吆喝了半天,看热闹的人不少,却没一个愿意掏钱的。大家看着那黄澄澄的酸菜,都有些犹豫。这东西,没见过啊,万一不好吃,三文钱不就打水漂了?
江逸因为身体还虚,没有跟来,但他昨天已经把所有可能遇到的情况都跟周老太分析了一遍。
周老太见状,心一横,拿起一根竹签,挑了一点酸菜,递给一个正犹豫的壮汉:“这位大哥,看您也是个爽快人。尝尝!我们周记的酸菜,免费尝!要是觉得味道不好,您扭头就走,我绝不拦着!”
那壮汉见有便宜占,便也不客气,接过尝了一口。只嚼了两下,他眼睛就瞪圆了:“嘿!这味道……够劲!酸,脆!真他娘的开胃!”
他咂咂嘴,问道:“这玩意儿怎么卖?”
“一碗三文钱!”周老太精神一振。
“不贵!给我来两碗!”壮汉爽快地掏出六文钱。
第一笔生意,开张了!
有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后面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免费品尝的策略大获成功,只要尝过的人,十个里有八个都会掏钱买上一两碗。三文钱不多,却能给寡淡的饭食添上一抹难得的滋味,这笔账,谁都会算。
眼看着木板车上的酸菜一碗碗减少,钱匣子里的铜钱越来越多,周家母女四人脸上的喜色也越来越浓。夏荷也不再冷着脸,开始主动帮着收钱、打包,动作麻利。
一个时辰不到,带来的三十多碗酸菜,竟然卖出去了一大半!
就在周老太盘算着今天能赚多少钱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响了起来。
“哟,哪儿来的小买卖,在这儿摆摊,问过我张癞子没有?”
三个流里流气的地痞,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为首的是个光头,脸上坑坑洼洼,正是这一片收保护费的地头蛇张癞子。
周老太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常在市井混,她知道这些人的难缠。她连忙堆起笑脸:“这位爷,我们是头一天来,不懂规矩。小本生意,您多担待。”
张癞子斜眼看着车上的酸菜,又扫了一眼貌美的夏荷,嘿嘿一笑:“不懂规矩?好办。今天爷教教你。这个市口,我罩着的。每天,每个摊子,收三十文的‘孝敬钱’。交了钱,保你平安无事。不交钱……”他把拳头捏得咯咯作响,“那你们这车子,怕是就要翻了哦。”
三十文!
周老太的心都在滴血。她们辛辛苦苦卖到现在,总共也就赚了六十多文,这张口就要一半!
“爷,三十文……太多了。”周老太陪着笑,试图讨价还价,“我们这卖的都是不值钱的小玩意儿,您看,能不能……”
“少废话!”张癞子脸色一沉,伸手就要去推那辆木板车,“给不起钱,就让你这水灵灵的闺女陪爷喝两杯,也能抵了!”
“你敢!”夏荷又气又怕,往后缩了一步。春杏和秋月更是吓得脸色惨白。
周围的摊贩和路人看到了,都敢怒不敢言,纷纷避开,生怕惹祸上身。
眼看张癞子的手就要碰到车子,一个清朗的声音却从人群后传来。
“这位大哥,且慢。”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身穿粗布长衫、脸色有些苍白的年轻人,正缓缓走来。正是放心不下,跟来看看的江逸。
张癞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他一副弱不禁风的书生模样,不屑地哼了一声:“你又是哪儿冒出来的葱?想英雄救美?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江逸没有理会他的挑衅,而是平静地说道:“我听闻,咱们汴京城的瓦市,都是由厢军巡丁管辖的。按照《宋刑统》,凡在市集之内,无故滋事、强取豪夺者,轻则杖二十,重则发配充军。这位大哥,你这‘孝敬钱’,不知开封府的官爷们是否知晓?”
他声音不大,但“厢军巡丁”、“宋刑统”、“开封府”这几个词,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张癞子愣住了。他一个街头混混,哪里懂什么《宋刑统》,但他听得懂“开封府”和“发配充军”。这年头,百姓怕官,他们这些泼皮更怕!
他色厉内荏地喝道:“你少拿官府吓唬老子!老子收钱是这里的规矩!”
“哦?规矩?”江逸微微一笑,“那敢问,是王法大,还是你的规矩大?巡丁们每日都会巡视,算算时间,也快过来了。大哥若是不信,我们大可在此等上一等,当面问个清楚。”
说着,他还真的抬头往街口的方向望去,仿佛巡丁马上就要出现一样。
张癞子心里顿时发了虚。他不过是欺软怕硬,真要对上官差,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他狐疑地看着江逸,这小子说得有板有眼,不像是瞎编的。万一真把巡丁招来了,三十文没捞着,还得挨一顿板子,那可就亏大了。
“算……算你狠!”张癞子权衡利弊后,终于还是怂了。他恶狠狠地瞪了江逸一眼,又扫过周家众人,“今天算你们运气好!我们走!”
说罢,便带着两个小弟,灰溜溜地钻进了人群。
一场危机,就这么被江逸三言两语化解了。
周围的摊贩和路人,都向江逸投来了惊讶和钦佩的目光。周老太更是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这个平日里安安静静、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便宜女婿”,关键时刻,竟然比一百个壮汉还有用!
他靠的不是拳头,是脑子!
“娘,没事了。”江逸走到周老太身边,轻声说道。
周老太这才回过神来,她看着钱匣子里那几十文铜钱,又看看安然无恙的女儿们,最后看看江逸,那双精明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她捡回来的,好像真不是一个“赔钱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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