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逸，或者说暂时被周家人称为“江郎”的年轻人，在周家杂物间的干草堆上安顿了下来。
他的“失忆”似乎是真的，除了自己的名字模糊有个“逸”字的印象，以及一些零碎不成体系的奇怪知识（比如他知道汴河的水含有不少杂质，煮沸了喝更安全），对身世过往一概不知。
周老太对这个结果，失望之余，也只能接受。谢礼是指望不上了，好在看这小子体格不算文弱，养好了伤应该能顶半个劳力。至于他承诺的“上门女婿”，周老太眼下更看重的是他“免费劳力”的身份。
家里多了一张嘴，而且是需要养伤的嘴，这让周家的粮食储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周老太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阴沉，对着那见底的米缸和空了大半的油罐，唉声叹气。
“娘，这是今日卖绣帕的十五文。”春杏将一小串铜钱交给周老太，声音低低的。
周老太接过钱，掂了掂，小心地放进贴身藏着的旧钱袋里，嘟囔道：“十五文……够买半升糙米，加上点野菜，也够全家喝两天稀的了。” 她看了一眼角落里安静坐着的江逸，补充道，“……得再稀点。”
夏荷在一旁摔摔打打，故意弄出很大声响，表达着对家里多出一个“吃白食”的不满。
江逸似乎并未察觉这种压抑的气氛，或者说，他适应得很快。他靠在草堆上，目光却敏锐地扫视着这个家徒四壁却异常整洁的家庭。他看到大姐春杏飞针走线时那精湛的技艺，也看到周老太每晚在油灯下，用一根炭棍在破陶片上写写画画，计算着每一文钱的去向。
他的目光，更多是落在那些被周老太精打细算后，依然无法避免要丢弃的东西上——比如，那些因为冻伤或者磕碰而发黄、腐烂被掰下来的烂菜叶子。它们通常被收集在一个破篮子里，等着实在没东西喂时，才舍得拿去喂巷口那户人家养的猪，很多时候甚至是直接倒掉。
“丈母娘，”江逸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有些沙哑，但比前几天好了很多，“那些菜叶子，每天都这么多吗？”
周老太正心疼地看着灯油，闻言没好气地道：“不然呢？这大冬天的，新鲜菜蔬金贵，这些边角料，人不能吃，猪都嫌！也就是实在没办法才留着，占地方！”
江逸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亮，他挣扎着想坐直身体，秋月见状，下意识地想去扶他，手伸到一半又红着脸缩了回去。
“或许……它们能变成钱。”江逸缓缓道。
“钱？”周老太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这些猪食能变钱？江郎，你莫不是摔坏了脑子，还在说胡话？”
连春杏和夏荷都看了过来，眼神里满是怀疑。
江逸却不急不躁，他指了指那些烂菜叶：“把它们洗干净，用盐腌起来，密封在坛子里，过上十天半个月，就能变成一种酸香开胃的腌菜。汴京冬日漫长，百姓餐桌上少见绿意，这种酸菜，无论是佐粥，还是炖煮，都应该会有人愿意买。”
“腌菜？”周老太皱起眉，“那得费多少盐？盐多贵你知道吗？” “铁算盘”立刻开始计算成本。
“不需要用最好的青盐，”江逸道，“用最便宜的粗盐即可，用量也无需太多，主要是为了抑制杂菌，促进发酵。一个坛子，所费盐钱不过数文。而烂菜叶，几乎不需要成本。”
“坛子也要钱！”周老太立刻指出。
“可以先找一个不用的旧坛子试试。”江逸耐心引导，“关键是，这东西，别人没有。瓦子巷，乃至整个汴京，可有专门卖这种酸菜的？”
周老太愣住了。她仔细回想，确实没有。常见的咸菜多是萝卜、芥菜疙瘩，用烂菜叶子做腌菜？闻所未闻。
“这……这能做得好吃？”春杏怯生生地问了一句。
“只要步骤对了，味道应该不差。”江逸语气笃定，那种超越时代的自信，让他平凡的脸上似乎多了一层光彩，“我们可以先做一小坛试试。若成功了，便是一本万利的买卖。即便失败了，损失的也不过是几文钱的盐和一些不要的烂菜叶。”
“几文钱的盐也是钱！”周老太下意识地反驳，但心里那副算盘已经不由自主地拨动起来。
成本：几乎为零的烂菜叶，几文钱的粗盐，一个闲置的破坛子。
风险：失败，损失几文钱。
收益：可能创造出一种独门商品，换来实实在在的铜钱。
尤其是那句“别人没有”，狠狠击中了周老太的心。做生意，讲究的不就是个独一份吗？
她看着江逸，眼神惊疑不定。这个捡来的、失忆的年轻人，脑子里怎么会有这些稀奇古怪却又似乎有点道理的想法？难道……真被他蒙对了？
夏荷在一旁冷嘲热讽：“说得轻巧！谁知道你做出来的是不是毒药？别到时候酸菜没卖成，再把咱家那点家当赔进去！”
周老太却沉默了半晌，然后猛地站起身，走到墙角，从一个破麻袋里小心地摸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家里最后一点粗盐。
她掂量了又掂量，脸上满是肉痛的表情，最终，她一咬牙，对春杏道：“去！把那些烂菜叶子挑挑，品相最差的那种！秋月，去把灶房那个裂了缝的腌菜坛子刷干净！”
她决定赌一把。用几文钱的盐，和一堆原本要丢弃的垃圾，去赌一个渺茫的希望。
在江逸详细的口头指导下，周老太亲自操刀，带着春杏和秋月，将烂菜叶清洗、晾晒、搓盐，一层层码进刷干净的旧坛子里，最后压上石头，密封坛口。整个过程，周老太都严格按照江逸说的做，嘴里还不停念叨：“盐放多了……哎呦，这菜叶子水没沥干……可别糟蹋了我的盐……”
江逸则靠在干草堆上，安静地看着她们忙碌，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坛子被放在了灶房相对温暖的角落。接下来的日子，周家依旧在贫困和债务的阴影下挣扎，周老太每天都要去看一眼那个坛子，既期待又怕失望。
十天的期限，一天天逼近。牛二派人来催了一次，语气愈发不善。
就在第八天的早上，周老太像往常一样揭开坛子的一条小缝，想闻闻味道。一股浓郁、纯正、令人食指大动的酸香，猛地窜了出来，瞬间弥漫了整个灶间！
周老太愣住了，她用力吸了吸鼻子，这味道……竟然出乎意料地好闻！
她小心翼翼地用筷子夹出一小根已经变得晶莹黄亮的酸菜，放入口中。
酸、脆、爽口！带着一种发酵后独特的鲜香，极大地刺激着味蕾！比她吃过的任何咸菜都要开胃！
周老太的眼睛，瞬间亮了！像两盏被点燃的油灯！
她猛地转身，看向杂物间方向，那个依旧靠在干草堆上的年轻人，在她眼中，忽然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难道……她这随手捡来的，不是个赔钱货，而是个……活财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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