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周老太就出门了。
她先是去了相熟的几户人家,想借些钱应急。可瓦子巷都是贫苦人家,谁有余钱借给她?更何况她有个赌鬼儿子,借出去的钱,怕是肉包子打狗。周老太赔尽了笑脸,说干了口水,也只借到区区几百文,连一贯钱都不到。
揣着那几串沉甸甸又轻飘飘的铜钱,周老太的心一路往下沉。她站在汴河边上,看着浑浊的河水滚滚东去,第一次生出了绝望的念头。难道真要看着夏荷被拖进火坑?或者……把春杏或者秋月……不!绝不!
她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狠厉。实在不行,她就去找那赌坊背后的东家,拼了这条老命,也要咬下他一块肉来!
就在她心绪纷乱之际,目光无意间扫到河边的浅滩。那里似乎趴着一个人,半个身子还浸在冰冷的河水里,一动不动。
“晦气!”周老太啐了一口,下意识就想转身离开。这年头,汴河里捞起个浮尸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可就在她转身的刹那,眼角的余光瞥见那人身上穿的衣服。虽然是湿透了,沾满了泥污,但那料子……似乎是细棉布?甚至可能是绸缎?比她们全家身上穿的粗麻布要好上无数倍。
周老太的脚步顿住了。
她是个吝啬到骨子里的人,但同时也有着市井小民最精明的算计。一个穿得起细棉布甚至绸缎的人,怎么会沦落到汴河里?是遇了劫匪?还是……?
“万一没死透呢?”一个念头在她心里升起,“救了他,说不定能得些谢礼?”
这个想法让她心头一热。她小心翼翼地靠近,用脚踢了踢那人的小腿。那人毫无反应。她又大着胆子,凑近了些,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极其微弱,但还有一口气。
周老太这才仔细打量这人。是个年轻男子,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容因为失温和水泡显得有些苍白浮肿,但眉宇间依稀能看出原本的清秀俊朗。他身上没有明显的伤口,不像是被砍杀的样子。
“穿得不错,估计是哪个大户人家落难的公子哥……”周老太心里飞快地盘算着,“救了他,等他家人找来,谢礼总该有几贯钱吧?就算最不济,看他这身板,也是个壮劳力,留在家里白吃几天饭,让他干活抵债也不亏!”
“铁算盘”瞬间拨得噼啪作响。成本:几碗稀粥,一点草药。风险:人可能救不活,或者是个麻烦。收益:可能的谢礼,或一个免费劳力。
干了!
周老太不再犹豫,她四下张望,见无人注意,便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昏迷不醒的年轻人拖到岸上干燥处。她想了想,又把他那件看起来值点钱的外衫扒了下来,拧干水,塞进自己带来的包袱里——万一救不活,这件衣服也能当几个钱。
然后,她跑到路边,花了三文钱,雇了个在街边等活儿的苦力,两人一起将这“天降的赔钱货”拖回了瓦子巷那间破旧的茅草屋。
“娘!这……这是谁啊?”春杏看到母亲和一个陌生男人拖回来一个半死不活的人,吓得脸都白了。
夏荷闻声出来,一看这情形,立刻柳眉倒竖:“娘!您是不是疯了?家里都揭不开锅了,您还往家捡这种来路不明的男人?是嫌我们死得不够快吗?”
秋月则躲在姐姐身后,好奇又害怕地看着地上那个湿漉漉的人。
“闭嘴!”周老太累得气喘吁吁,没好气地瞪了夏荷一眼,“人还有口气,总不能见死不救!春杏,去把灶上温着的米汤端半碗来!秋月,去把我床底下那个破瓦罐拿来,里面有点止血的草药渣子!”
她指挥若定,展现出当家主母的魄力。虽然心疼那半碗浓稠点的米汤和珍藏的草药渣,但想到可能的回报,她还是咬了咬牙。
给年轻人灌下几口温热的米汤,又胡乱敷上草药后,周老太让春杏和秋月把他挪到堆放杂物的角落,铺上些干草。
“娘,这人到底怎么回事?”春杏担忧地问。
周老太含糊道:“在河边捡的,估计是落水了。看他穿得不差,救活了,说不定能有点好处。”
夏荷冷笑:“好处?别好处没捞着,再把麻烦惹上门!我看他就是个扫把星!”
正说着,地上的年轻人发出一声微弱的**,眼皮动了动,竟然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起初是茫然和空洞的,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悸。他看了看破旧的屋顶,又看了看围在身边的几个陌生女子,最后目光落在为首的周老太身上。
“这……这里是哪里?”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一种奇怪的、不同于汴京本地口音的腔调,“你们是……?”
“这里是我家,瓦子巷周家。”周老太凑近了些,紧盯着他,“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怎么会掉进汴河里?”
年轻人皱起眉头,努力回想,脸上露出痛苦和困惑的神色:“我……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我记不起来了……头好痛……”
他抱着头,痛苦地蜷缩起来。
失忆了?
周老太心里咯噔一下。谢礼的期望瞬间落空了一大半。但她眼珠一转,立刻有了新的主意。
她脸上堆起一个堪称“和蔼”的笑容,虽然在那张刻薄的脸上显得有些怪异:“哎呦,可怜的孩子,怕是撞到头了。想不起来就别想了,先把身子养好要紧。你放心,在我周家,饿不着你。”
她顿了顿,观察着年轻人的反应,见他只是茫然地看着自己,便继续道:“你看,你是我救回来的,这医药费、汤药费……总是要算的。不过呢,老婆子我心善,看你也不容易。这样吧,你既然无处可去,就先在我家住下。我家呢,正好缺个男丁干活……”
她的目光扫过三个女儿,最终落在最安静、最与世无争的秋月身上,一个大胆的、一石二鸟的计划瞬间成型——既能拴住这个免费的壮劳力,又能解决一个女儿的“负担”,免得被那不争气的儿子连累,将来被随便拿去抵债。
周老太一拍大腿,声音斩钉截铁:“我看你与我家秋月年纪相仿,也是缘分。等你身子好了,就给我家当个上门女婿吧!以后就是一家人,之前的费用也好说!”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
“娘!”夏荷第一个尖叫起来,“您真疯了!把秋月嫁给这个来路不明的穷鬼?”
春杏也急了:“娘,三思啊!这……这太委屈秋月了!”
秋月本人更是吓得小脸煞白,不知所措地看着母亲,又看看地上那个依旧一脸茫然的陌生男子,眼圈瞬间红了。
年轻人,也就是江逸,茫然地眨了眨眼。上门女婿?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完全无法理解这突如其来的“安排”。他只记得自己好像从很高的地方坠落,然后是冰冷刺骨的河水……再往前,就是一片迷雾。
他看着眼前这个精明的老妇人,又看看那三个神色各异的少女,最后目光落在那个最柔弱、眼神最纯净的三女儿身上。一种莫名的感觉涌上心头,似乎……留在这里,也不错?
他张了张嘴,干涩的喉咙里发出一个音节:“……好。”
周老太顿时眉开眼笑,仿佛已经看到了一个任劳任怨的免费长工,以及未来可能减少的一张吃饭的嘴。
“好好好!就这么说定了!以后你就是我周家的人了!”她得意地瞥了两个大女儿一眼,仿佛在说:看,老娘我又做了一笔划算的买卖!
只是她不知道,这笔她自认为精明的“买卖”,将会彻底改变周家,乃至整个大宋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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