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城的冬日，寒风刺骨。
瓦子巷深处，最破败的那间茅草屋外，此刻却围了不少看热闹的邻里。屋里传出的哭嚎和叫骂，比这寒风还刺人。
“周老太！今日已是最后期限！五十贯！少一个子儿，就拿你如花似玉的二闺女抵债！兄弟们正好缺个暖被窝的！”
几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的汉子堵在门口，为首的是城西有名的泼皮牛二，他一只脚踩在周家那吱呀作响的长条凳上，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对面老妇的脸上。
周胡氏，人称“铁算盘周老太”，此刻正站在牛二面前。她身量不高，背却挺得笔直，一身打满补丁的棉袄洗得发白，却浆洗得干干净净。她脸上皱纹深刻，记录着半生辛劳，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淬了火的算盘珠子，紧紧盯着牛二。
“牛二爷，您这话说的，”周老太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市井里磨炼出的韧劲儿，“老婆子我什么时候说过不还钱了？只是这五十贯不是小数目，总得容我些时日筹措。”
“筹措？你拿什么筹措？”牛二嗤笑一声，三角眼扫过家徒四壁的屋子，“把你家这破桌子烂板凳全卖了，也值不了三瓜两枣！难不成，把你藏着的体己钱拿出来？谁不知道你周老太一个铜板能攥出水来！”
围观的邻居发出低低的哄笑。周老太的吝啬，在这瓦子巷是出了名的。传言她能从酱油碟里刮出三两油，夜里点灯多烧了一寸灯芯都要心疼半宿。
周老太面色不变，只道：“体己钱是没有的，但老婆子我还有双手，我那三个闺女也都能做活。春杏的绣活，夏荷的模样，秋月……秋月还小，但也能帮衬家里。再给我们十天，十天之内，必定连本带利还给牛二爷。”
“十天？老子一天都等不了！”牛二猛地一拍桌子，那破桌子晃了三晃，“你儿子周冬宝在赌坊画押的时候，可没说要等十天！要么给钱，要么给人！我看你家夏荷就不错！”
里屋的布帘后，隐约传来二女儿夏荷压抑的啜泣和低骂：“……都是那个杀千刀的周冬宝！他怎么不死了干净！” 接着是大女儿春杏温声劝慰的声音。
周老太眼角余光扫过里屋方向，心头像被针扎了一下，但面上依旧稳如磐石。她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牛二爷，逼急了，老婆子我豁出这条命去开封府敲登闻鼓，告你一个逼良为娼！你背后那家赌坊，怕也不愿意把事情闹到包青天面前吧？”
牛二脸色微变。周老太继续道：“十天。十天后，若还不上钱，不用你动手，我亲自把夏荷送到你府上。可若是这十天里，你再来我家吓唬我的女儿们，扰得四邻不安，老婆子我就天天去府衙门口坐着，看看这汴京城还有没有王法！”
她这话半是恳求，半是威胁，软中带硬。牛二盯着她看了半晌，似乎也在掂量。这周老太是个滚刀肉，真逼急了，确实麻烦。反正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好！就再给你十天！”牛二收回脚，恶狠狠地道，“十天后，若是见不到五十贯钱，嘿嘿……” 他的目光在里屋方向打了个转，带着手下扬长而去。
恶霸一走，看热闹的邻居们也唏嘘着散了。有人同情，也有人幸灾乐祸，低声议论着周家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和那三个命苦的女儿。
周老太缓缓关上门，插上门栓，那挺直的脊梁瞬间佝偻了几分。她走到灶台边，那里放着一个小瓦罐，她颤抖着手揭开盖子，里面是她多年积攒的、一串串用麻绳穿好的铜钱，还有几块小小的碎银子。她数了一遍又一遍，满打满算，也不过二十贯。距离五十贯，还差着一大半。
“娘……” 大女儿春杏掀帘出来，眼睛红肿，手里还拿着一方未绣完的手帕，“这可怎么办啊……”
紧接着，二女儿夏荷也冲了出来，她确实生得貌美，即使此刻泪痕未干，也自带一股娇媚风情，只是那眉眼间的刻薄和怨气破坏了这份美感。“还能怎么办？都是你那好儿子！周冬宝呢？他又躲到哪里去了？闯下这弥天大祸，就知道当缩头乌龟！”
“你少说两句！”周老太厉声喝道，声音带着疲惫，“他是你弟弟！”
“弟弟？他什么时候把我们当姐姐了？就是个无底洞！”夏荷尖声道，“娘，您真要卖了我给他还债吗？”
“放屁！”周老太猛地将瓦罐顿在灶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只要我有一口气在，谁也别想动我的女儿！”
一直安静待在里屋角落的三女儿秋月怯怯地走了出来，她年方二八，是三个女儿里生得最清丽脱俗的，像一株空谷幽兰，只是脸色有些苍白，身子骨也显得单薄。她默默走到水缸边，用瓢舀了半碗水，递给周老太：“娘，您喝口水，顺顺气。”
周老太看着小女儿纯净担忧的眼神，心头一酸，接过碗，却只抿了一小口，便将剩下的水又倒回了水缸，一滴都不肯浪费。
“春杏，你今日绣活做得如何？”周老太转向大女儿，声音缓和了些。
春杏低声道：“绣了三方帕子，明日一早送去绣坊，能换……十五文钱。”
十五文。对于五十贯的巨债，无异于杯水车薪。
周老太沉默着，走到米缸前，掀开盖子。缸底只剩薄薄一层糙米。她拿起旁边一个更小的瓦罐，里面是家里仅剩的一点猪油，她用指甲盖小心翼翼地刮了一点，抹在锅底，然后对春杏道：“熬点粥吧，稀一点。秋月身子弱，给她……多捞半勺米粒。”
夜色渐深，茅草屋里弥漫着稀薄的米香。周冬宝依旧没有回来。一家人围坐在破桌旁，对着一盏如豆的油灯，默然无语。灯芯被周老太剪得极短，光线昏黄，映照着每个人脸上的愁苦。
周老太看着三个女儿，心中如同压着千斤巨石。五十贯，十天。去哪里弄这笔钱？难道真要走到那一步吗？
窗外，寒风呼啸，仿佛在宣告着一个冰冷无望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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