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地不能再待了。净垢者的扫描虽然被暂时引开，但它们就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迟早会兜回来，用更精细的网格梳理这片区域。阿响知道，他们必须移动，消失在锈带迷宫般的脉络深处。
“跟我走。”他对林响澈说，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他没有多解释，开始迅速收拾一些必要的物品：能量棒、水壶、一小袋通用的电子零件、以及几件看起来像废铁但在他手里可能有奇用的工具。
林星澈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些触目惊心的影像。“净化协议”像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心头，她别无选择。她试着站起来，腿上的伤让她踉跄了一下。阿响听到动静，回头看了一眼，沉默地递过来一根用废弃水管打磨成的简易手杖。
“需要这个。”
林星澈接过手杖，触手是冰冷而粗糙的金属感。这是她从未有过的体验。在光界，哪怕是最轻微的不适，也会有舒适的辅助设备。而这里，一切都被简化为最核心的功能：支撑，活下去。
阿响带着她，没有走向门口，而是掀开了基地角落一块巨大的、看似固定的锈蚀钢板，后面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倾斜的黑暗洞口。一股混合着霉变、污水和未知化学物质的气味扑面而来，让林星澈下意识地捂住了口鼻。
“下面是什么？”她声音有些发闷。
“锈带的血管。”阿响简短地回答，率先钻了进去。林星澈犹豫了一瞬，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充满屏幕冷光的“圣殿”，一咬牙，跟着钻进了黑暗。
通道低矮、潮湿，脚下是黏腻的不知名沉积物。阿响似乎能在绝对的黑暗中视物，他脚步很快，偶尔会低声提醒：“低头”、“有坑”。林星澈只能艰难地跟着，手杖在湿滑的地面上发出令人不安的声响。她感觉自己像是一只掉进巨型机械内部的虫子，在错综复杂的管道和线缆丛林中艰难爬行。这是光界全息影像里永远不会展示的、城市光鲜表皮下的腐烂内脏。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微弱的光亮和人声。通道尽头连接着一个较大的地下空间——锈带的地下黑市。这里没有阳光，照明来自摇曳的霓虹灯和噼啪作响的裸露电线。摊位杂乱地挤在一起，售卖着从光界流出的淘汰零件、自酿的烈酒、来历不明的肉干，以及各种明码标价或不可言说的服务。人群熙攘，眼神都带着锈带特有的警惕和麻木。
林星澈的出现，像一颗水滴掉进了油锅。她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气质、哪怕破损也依然精致的衣物，瞬间吸引了许多不怀好意的目光。
阿响不动声色地挪了半步，将她半挡在身后，他那条显眼的机械义肢和冰冷的表情，本身就是一种警告。他低声对她说：“跟着我，别乱看，别说话。”
他带着她穿过人群，来到一个摊位前。摊主是个独眼的老头，正在摆弄一堆看起来像神经传感器的东西。阿响没有说话，只是将一小块高纯度的能量电池放在摊位上——那是从林星澈的逃生舱里拆下来的。
独眼老头拿起电池，对着灯光看了看，独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好东西。阿响，这次要什么？消息还是家伙？”
“消息。”阿响声音压得很低，“关于‘净垢者’的动向，还有……旧时代的数据库，哪里还能用？”
老头眯起独眼，瞥了一眼阿响身后的林星澈，露出一个了然又带着些许嘲讽的笑容。“呵，麻烦不小啊。净垢者像发了疯，主要在旧厂区和排污主管道附近转悠。数据库？”他嗤笑一声，“官方的早就废了，有点价值的都被刮干净了。不过……”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听说靠近锈带边缘，那个战前的老中转站，‘耳朵站’，地下深处可能还有点没被完全抹掉的‘骨头’。但那里是‘屠夫帮’的地盘，而且结构不稳，下去就是找死。”
就在这时，市场入口处传来一阵骚动。几个穿着统一、眼神凶狠的人走了进来，开始盘问摊主，像是在找什么人。是屠夫帮的人。
“他们找我们？”林星澈紧张地抓住阿响的衣角。
“不一定，但留下是麻烦。”阿响迅速对老头说，“谢了。”他抓起老头推过来的一张粗糙的、手绘的方位草图，拉着林星澈就钻进了另一条更狭窄的岔路。
他们刚离开，屠夫帮的人就来到了老头的摊位前。为首者恶声恶气地问：“见过生面孔吗？一个光界妞，带个残废小子？”
老头慢悠悠地收起能量电池，独眼望向阿响他们消失的方向，含糊地说：“生面孔？这儿哪天没有生面孔？”
摆脱了可能的尾巴，阿响带着林星澈躲进一个废弃的增压舱暂歇。林星澈靠着冰冷的墙壁，脸色苍白，不仅是累，更是因为这种无处不在的危机感。
“我们需要联系外界，”她喘着气说，“必须警告锈带的人，或者想办法把消息送出去……”
“怎么送？”阿响打断她，“锈带的网络被‘神谕’监控着，任何大规模信息流出都会被瞬间掐灭。你说的那个协议，本身就是‘神谕’发出的，它会让警告生效吗？”
林星澈语塞。是的，在“神谕”的主场，任何基于现有系统的反抗都可能徒劳。
“那怎么办？”她感到一阵绝望。
阿响拿出那个从老头那里得到的数据板，调出草图，目光落在“耳朵站”上。“他说那里有没被抹掉的‘骨头’。如果是战前的老系统，也许……独立于‘神谕’网络之外？”
林星澈眼睛一亮。作为顶级程序员，她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可能性。“对！旧时代的底层协议和存储介质可能完全不同！如果运气好，里面可能留有关于城市基础结构的原始数据，甚至是……能够对抗‘神谕’的底层后门程序碎片！”
希望之火重新点燃，但极其微弱。
阿响收起数据板，看向林星澈。经过这一路的奔逃，她光鲜的外表早已被污渍和疲惫取代，但那双眼睛里，除了恐惧，多了一丝属于战士的决绝。
“那个中转站，‘耳朵站’，是我们现在唯一的线索。”阿响说，“但那里很危险。”
林星澈握紧了手中的手杖，点了点头。她知道，踏出这一步，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这不再是逃亡，而是主动走向风暴中心。
“我们需要更多信息，需要计划。”她说，声音恢复了冷静，“先去那里看看。”
阿响点了点头。脆弱的同盟，在生存的压力和共同的目标下，终于迈出了协同行动的第一步。第一个脚印，踏向了锈带边缘那片已知的危险之地，也踏向了深不可测的未来。
（第一卷：锈蚀之默，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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