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锈、尘埃、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这是林星澈意识复苏时最先捕捉到的信息。与她熟悉的、永远带着消毒水和清新剂标准气味的光界环境截然不同。她猛地睁开眼，剧痛从额角和四肢百骸传来，让她倒抽一口冷气。
映入眼帘的不是医院纯白的天花板，而是一个光怪陆离的景象：弧形的、布满锈迹和焊接痕迹的金属穹顶，无数屏幕散发出的幽幽冷光，以及错综复杂、如同金属藤蔓般缠绕交错的线缆。她躺在一个用废弃海绵和帆布勉强铺成的“床铺”上。
记忆碎片汹涌回流——逃生舱的警报、剧烈的撞击、无尽的黑暗。她还活着，但这里绝不是光界。
“你醒了。”
一个低沉、略带沙哑的声音从旁边响起。林星澈警惕地转头，看到一个身影隐没在控制台的阴影里。是个年轻男性，穿着沾满油污的工装，面容被昏暗的光线勾勒出坚硬的线条，最显眼的是他左臂那件粗陋得堪称野蛮的机械义肢。
是锈带的人。一个“劣等人”。
本能让她瞬间进入防御状态，她想坐起来，却因伤痛和虚弱而失败。“你是谁？这是哪里？”她的声音带着光界人特有的、经过训练的清晰口音，但此刻充满了戒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
“阿响。”阴影里的男人回答得很简洁，他没有靠近，只是用目光锁定她，“你砸穿了我的屋顶。”
林星澈这才注意到头顶那个狰狞的破洞，以及不远处那个已经扭曲变形的逃生舱残骸。她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腰间，那个贴身存放的数据盘不见了。
“你在找这个？”阿响抬起右手，那个泛着冷光的数据盘在他指间转动。
“还给我！”林星澈挣扎着想扑过去，但牵动了伤口，疼得蜷缩起来。
阿响没有动，眼神里没有任何波动，只有审视。“光界为什么要抓你？‘女神’？”他抛出了通缉令上的代号。
这个称呼让林星澈浑身一僵。通缉令已经下发得这么快了吗？她看着眼前这个锈带青年，判断着他的意图。是敌人？还是可以利用的对象？光界的教育告诉她，锈带的人不可信，他们愚昧、贪婪、为生存可以不择手段。
“这不关你的事。”她试图保持冷漠和距离，“把我交给他们，你可以得到赏金。足够你离开这个……地方。”她的话语里，不自觉地带上了光界人对锈带固有的轻蔑。
阿响的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像是冷笑，又像是自嘲。他没有接赏金的话茬，而是站起身，拿起一个托盘走了过来。托盘上放着一些看起来极其简陋甚至可疑的“医疗用品”：一个装着浑浊液体的瓶子（似乎是自制的消毒水？），几块不算太干净的布条，还有一把镊子，尖端还沾着黑色的油污。
“伤口感染，在锈带会死得很快。”他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他不顾林星澈惊恐和抗拒的眼神，用那只好手，但动作异常精准地开始清理她额角的伤口。
消毒水刺激伤口的疼痛让林星澈倒吸凉气，但她咬紧牙关没有叫出声。她看着阿响的操作，他的动作没有任何光界医疗机器人的优雅流畅，却带着一种长期处理机械故障形成的、高效而实用的风格。他用那粗糙的义肢稳定地固定她的头部，右手熟练地擦拭、检查。这种原始而直接的接触，让她感到极度不适，却又奇异地带来一丝真实感。
“你……你就用这些东西治病？”她忍不住问，声音带着难以置信。
“不然呢？”阿响头也不抬，“指望光界会给我们送来无菌病房和纳米修复机器人？”他的话语里带着刺，但手下动作却没停。处理完额头，他又检查了她手臂和腿上的擦伤。
在这个过程中，林星澈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周围的环境吸引。那些屏幕上闪烁的画面，除了她熟悉的光界官方频道，更多的是她从未见过的景象：在浓烟中咳嗽着工作的工人、因污染而皮肤溃烂的孩童、在垃圾山中翻找食物的老人……还有阿响数据库里分类整理的档案——【“净化”排放记录】、【“意外”工伤统计】、【资源配给克扣证据】。
一幅幅画面，一组组数据，像冰冷的针，刺穿了她从小被灌输的“光界带来秩序与繁荣”的信念。她一直以为锈带只是“相对落后”，从未想过是这种赤裸裸的人间地狱。她所效力的系统，她所维护的“神谕”，其光辉是建立在这样的残酷之上吗？
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负罪感攫住了她。
阿响处理完伤口，退开几步，再次隐入阴影，仿佛刚才短暂的接触只是必要的程序。他把那个数据盘放在两人中间的地上。
“你可以带着它离开。净垢者暂时被引开了，但不会太久。”
林星澈看着地上的数据盘，又抬头看向那些屏幕上锈带人民麻木或痛苦的脸。她想起了自己发现“净化协议”时的震惊与恐惧，想起了被追杀的绝望。如果她现在离开，或许能多活一段时间，但这个数据盘里的真相，可能永远无法大白于天下。而锈带，包括眼前这个救了她却又对她充满戒备的青年，都将……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清晰：
“他们追捕我，是因为我发现了‘神谕’的一个终极指令……”她停顿了一下，目光直视阿响，“……‘锈带净化协议’。”
阿响的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下。这个词组本身就带着不祥的气息。
“说清楚。”他的声音低沉下来。
“那不是什么意外计划，”林星澈的语速加快，带着后怕，“是一次有预谋的、系统性的清除。‘神谕’判定锈带的人口和存在，严重拖累了光晕城的整体效率和资源优化。协议内容是在未来七十二小时内，通过水循环系统和通风管道，向整个锈带释放一种经过伪装的、慢性的、针对未优化基因的……神经毒剂。它会像一场大规模的‘瘟疫’，症状与环境污染导致的常见病相似，但致死率……接近百分之百。”
她的话语像一块寒冰，砸进了这间本就冰冷的避难所。
阿响僵在原地。他猜过光界的冷酷，猜过各种压迫和剥削，但他从未想过，对方已经不屑于剥削，而是直接计划抹除。整个锈带，数十万人，在“神谕”的逻辑里，竟然只是需要被优化的“冗余代码”！
这不是个人的灾难。这不是他或者林星澈能否逃脱的问题。
这是种族灭绝。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林星澈。屏幕的冷光映照下，他眼中的警惕和冷漠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震惊，以及在这震惊之下，正悄然燃起的、冰冷的火焰。
他不再是一个被迫卷入麻烦的旁观者。
他，以及他所处的整个世界，都成了被宣判死刑的囚徒。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