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自己的“雨馨院”，苏敏雨立刻关上了院门。
“小姐，您怎么样了？”贴身丫鬟小翠看到她这副模样，吓得眼泪都掉了下来，声音止不住地颤抖。
“别哭。”苏敏雨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去把医药箱拿来，再打一盆干净的温水，记住，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小翠虽然满心疑问，但看到小姐前所未有的严肃眼神，她还是立刻擦干眼泪，转身快步跑去。
苏敏雨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狼狈的自己。凌乱的头发，脖颈上的红痕，还有那双……盛满了冰霜与恨意的眼睛。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动手拆解大腿上那简陋的布条。
布条已经和血肉粘在了一起，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可苏敏雨的脸上没有丝毫痛苦，她的动作稳得可怕，仿佛在处理一件与自己无关的物品。
小翠端着水盆和药箱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小姐！”她惊呼一声，差点把手里的东西摔在地上。
苏敏雨的大腿上，一个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渗着血，周围的皮肉被簪子划得惨不忍睹。
“别大惊小怪。”苏敏雨头也不回，用棉布蘸着温水，一点点清理着伤口，“那贼人想非礼我，我拼死反抗，被他用凶器所伤。”
她必须给自己一个合理的解释。
小翠心疼得直抽气，一边帮她上药，一边愤愤不平地说：“那贼人太可恶了！老爷和夫人怎么就……就……”
“他们怎么就宁愿相信是梦游，也不愿相信有贼人，是吗？”苏敏雨接过她的话，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小翠，在这个家里，脸面，比真相重要得多。”
前世，她就是不明白这个道理，才撞得头破血流。
药粉撒在伤口上，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苏敏雨闷哼一声，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但眼神依旧清亮。
“小姐，您忍着点。”小翠一边为她包扎，一边小心翼翼地问，“那……那贼人长什么样？您看清了吗？”
“没看清。”苏敏雨摇摇头，语气平淡，“天太黑了，我只记得他很高，力气很大，身上……有股淡淡的墨香。”
墨香。
她故意说出了这个线索。
这是张文远身上常年带着的味道。她现在不指认，只是把一颗怀疑的种子，悄悄埋下。这颗种子，总有一天会生根发芽。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了下人的通报声。
“大小姐，老夫人派张嬷嬷来看您了。”
苏敏雨眼中寒光一闪，来了。
她迅速躺倒在床上，拉过被子盖住自己，只露出一双惊恐的眼睛。
“记住，什么都别说，就说我受了惊吓，睡着了。”她低声对小翠吩咐道。
张嬷嬷走进房间，看到苏敏雨“昏睡”的样子，便放轻了脚步。她代表老夫人来探探口风，见状，只对一旁的小翠叮嘱了几句“好生伺候”便离开了。
紧接着，母亲王氏和苏清羽也来了。
“敏雨，你怎么样了？”王氏一进门就皱着眉，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别装睡了，给我起来！”
苏敏雨这才缓缓睁开眼，像是被惊醒的小鹿，怯生生地看着王氏，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娘，您小声点。”苏清羽跟在后面，一脸担忧地劝道，“姐姐刚受了惊吓，您别吓着她。”
说着，她快步走到床边，握住苏敏雨的手，柔声说：“姐姐，你别怕，有我呢。那贼人……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她的眼神看似关切，实则充满了试探。
苏敏雨像是被她的话刺激到了，猛地抽回自己的手，缩到床角，用被子蒙住头，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你看你！把她吓成什么样了！”王氏对着苏清羽低斥一句，又转向床上的苏敏雨，语气缓和了些，“好了，没事了，大夫说你是受了惊吓，好好休息两天就行了。”
苏敏雨在被子里，发出细微的啜泣声。
王氏见状，越发觉得她是不中用了，叹了口气，带着苏清羽离开了。
她们前脚刚走，大哥苏明哲后脚就到了。
“妹妹。”苏明哲站在床边，神情复杂，“你……真的遇到贼人了？”
苏敏雨从被子里探出头，红着眼睛，看着他，点了点头。
“那……你看清那人是谁了吗？”苏明哲追问，眼神里带着一丝探寻。
苏敏雨摇了摇头，然后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示意自己说不出来，心里难受。
苏明哲沉默了。他是个聪明人，妹妹的反常，让他觉得事情并不简单。但他没有深究，只是留下了一些安神香，便离开了。
一连两天，苏家人轮番上阵，但苏敏雨始终扮演着一个受惊过度、精神恍惚的受害者。
第三天清晨，她主动找到了正在处理家事的王氏。
“娘，”她的声音还很虚弱，“女儿……女儿怕是再也管不了这个家了。”
王氏正在算账，闻言头也不抬：“胡说什么，不就是受了点惊吓吗？过几天就好了。”
“不。”苏敏雨摇摇头，眼神空洞，“我一看到那些账本，就想起那晚的黑衣人……我害怕。女儿恳请娘亲，将这管家权，收回去吧。”
此言一出，王氏终于停下了手中的笔，惊讶地看着她。
管家权，是苏家嫡女的权力和象征。前世，苏敏雨为了保住这份权力，付出了多少心血。现在，她竟然主动放弃？
“姐姐，你怎么能说这种话！”苏清羽恰好端着茶走进来，立刻“劝”道，“你可是我们苏家的嫡长女，管家是你的责任，你怎么能因为一点小事就退缩呢？”
她嘴上在劝，眼睛里却闪烁着渴望的光芒。
“妹妹说得对。”苏敏雨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赞同地点点头，然后看向王氏，眼神里满是哀求，“娘，女儿知道自己不争气。不如……就让妹妹来帮我吧？妹妹心灵手巧，肯定比我做得好。”
她这是在将苏清羽。
王氏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胡闹！”她厉声喝道，“清羽是庶女，哪有她插手家事的道理！苏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苏清羽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满心的欢喜被一盆冷水浇灭。
苏敏雨低着头，嘴角却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既然姐姐不愿管，那这些账目，就先由我来暂代吧。”王氏揉了揉眉心，显然对这件事感到心烦，“等你好了，再还给你。”
“好。”苏敏雨乖巧地点头，然后转身，步履虚浮地离开了。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自由了。
回到雨馨院，她关上门，脸上所有的虚弱和恐惧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沉静。
她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雪白的宣纸，研好墨。
她没有去想苏家的账目，也没有去想那些虚伪的家人。
她提笔，在纸上写下了一行字。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
这是她前世最喜欢的一首诗，充满了无尽的等待与思念。但现在，她要写的，不是这个。
她顿了顿，笔锋一转，在下面续写了四句。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若非生死两相隔，谁愿孤影立残枝。”
字迹清冷，笔锋凌厉，带着一股彻骨的悲凉与决绝。
这不是李商隐的诗。
这是她，苏敏雨，从地狱归来的呐喊。
她将这首诗署上“舒窈”二字，然后小心地折好，叫来了小翠。
“小翠，你去城西的‘翰墨斋’，把这个交给他们的掌柜。就说，是一位故人托你卖的。无论他给多少钱，都要收下，但不要透露你的任何信息。”
“舒窈？”小翠看着纸上的两个字，有些疑惑，“小姐，这是……”
“我的名字。”苏敏雨看着窗外，轻声说道，“从今往后，苏敏雨已经死了。活着的，只有舒窈。”
小翠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将诗稿收好，转身离去。
苏敏雨重新坐回书桌前，目光落在自己受伤的大腿上。
那道伤疤，会永远提醒她，前世是如何死去。
也会时刻鞭策她，今生，该如何活下去。
第一步，已经迈出。
接下来，就是让“舒窈”这个名字，响彻京城。她要用自己的才智，为自己铺就一条谁也无法撼动的康庄大道。
她拿起笔，又开始写第二首诗。
这一世，她不仅要活下去，还要活得比任何人都好，比任何人都耀眼。那些欠了她的，她会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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