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骨的寒意，从四肢百骸涌入心脏，像无数根冰冷的针，瞬间刺穿了苏敏雨的梦境。
她猛地睁开眼，没有预想中的阴森地府，只有一片漆黑的夜幕和稀疏的星子。潮湿的霉味混合着泥土的腥气，钻入鼻腔。她正被两个黑影一左一右地架着，拖行在冰冷的石板路上。
“姐夫，这药效可够烈吧？姐姐这身子骨，别没等马夫碰，就先……”
一个娇柔婉转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像淬了毒的蜜糖，在苏敏雨耳边炸开。
是苏清羽！她那个柔弱善良、连杀鸡都不敢看的庶妹！
“放心，死不了。”另一个声音，低沉而熟悉，是她爱慕了十年、即将成婚的未婚夫，张文远，“只要她失了身，明日一早，我再‘撞破’这桩丑事，这桩婚事，就由不得她了。到时候，这苏家嫡女的位置，连同她的嫁妆，不都是你的？”
轰——！
前世的记忆如决堤的洪水，汹涌而来！
那夜的羞辱，父母的唾弃，家人的冷漠，张文远与苏清羽在她面前成亲的得意笑脸。还有她被赶出家门，流落街头，最终在一场漫天大雪中怀恨死去的绝望……一幕幕，清晰如昨！
她重生了。
重生在了十五岁，这个万劫不复的夜晚！
“到了，就是这儿。”苏清羽的声音带着雀跃，像一只偷到腥的猫。
柴房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更浓重的霉味和干草的气息扑面而来。苏敏雨感觉自己被粗暴地扔了进去，后背撞在坚硬的草垛上，疼得她闷哼一声。
药力正在体内横冲直撞，她的意识开始模糊，身体软得像一滩烂泥。
“姐姐，你就安心享受吧。明日，我会替你‘好好’嫁给文远哥哥的。”苏清羽的笑声，是这世上最恶毒的诅咒。
门，被从外面锁上了。
黑暗中，苏敏雨的眼中没有泪水，只有一片冰封的寒潭。
不……她不能再死一次！
她用尽全身力气，抬起几乎麻木的手，狠狠拔下头上那根母亲赐予的、象征嫡女身份的赤金点翠簪。簪子尖锐的尾端，在黑暗中闪过一丝冷光。
没有丝毫犹豫，她对着自己的大腿，狠狠刺了下去！
“唔！”
剧烈的疼痛像一道闪电，瞬间劈散了体内的药力！她的大脑前所未有地清醒！她能感觉到，大腿的伤口，温热的血正汩汩流出，浸湿了粗糙的衣裙。
很好。
苏敏雨喘着粗气，嘴角却勾起一抹冰冷刺骨的弧度。
苏清羽，张文远，还有苏家那些所谓的亲人……
前世，你们将我踩入尘埃。
这一世，我从地狱归来，就要拉你们一起……万劫不复！
她没有立刻冲出去。她知道，现在出去，没有证据，只会被反咬一口说她不守妇道。她冷静地撕开自己裙摆的一角，笨拙却用力地缠绕在大腿的伤口上，暂时止血。
然后，她开始“布置现场”。
她抓起地上的干草，将自己的头发弄得凌乱不堪，再用指甲在自己白皙的脖颈和手臂上划出几道红痕。最后，她将那根沾了自己鲜血的簪子，紧紧攥在手心。
做完这一切，她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决绝的光。
她没有选择去敲父母院落的门，那里离得太远，等她过去，药效可能再次发作。她选择了离柴房最近，也是苏家最疼爱苏清羽的——祖母的院子。
“来人啊！有贼！救命啊！”
凄厉的哭喊声，划破了苏府宁静的夜。
苏敏雨用尽全身力气，撞开了柴房那扇脆弱的木门，踉踉跄跄地冲了出去。她衣衫不整，头发散乱，脸上和脖子上满是“伤痕”，手中还紧紧攥着那根血簪，看起来狼狈至极。
“砰！砰！砰！”
她用力拍打着祖母院落的门，声音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祖母！救我！有贼人！有贼人要非礼我！”
几乎是瞬间，整个苏府都惊醒了。
首先是祖母的院门被打开，老夫人身边的张嬷嬷提着灯笼冲了出来，看到苏敏雨的样子，吓得倒吸一口凉气。
“大小姐！您这是怎么了？”
紧接着，父亲苏正宏、母亲王氏、大哥苏明哲、二哥苏明武，以及闻讯赶来的苏清羽和张文远，都围了过来。
当苏清羽看到完好无损、甚至主动“闹事”的苏敏雨时，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身旁的张文远，瞳孔也猛地一缩。
“敏雨！你……你这成何体统！”父亲苏正宏最先反应过来，看到女儿这副模样，脸上满是怒火和羞耻。
“姐姐，你没事吧？”苏清羽挤出几滴眼泪，冲上来想扶住苏敏雨，声音里满是“关切”，“我听说你梦游跑出去了，好担心你。”
梦游？
好一个苏清羽，这就开始把脏水往她身上泼了。
苏敏雨一把甩开她的手，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缩到了母亲王氏的身后，浑身发抖，指着柴房的方向，语无伦次地哭喊：“贼……有贼人……黑衣人……他拖我……”
她不敢说得太清楚，一副被吓傻了的样子。
“胡说八道！”母亲王氏皱着眉，虽然心疼女儿，但更觉得丢人，“苏府守卫森严，哪来的贼人？我看你就是自己不检点！”
“娘！您怎么能这么说姐姐！”苏清羽立刻“义正言辞”地反驳，“姐姐分明是受了惊吓，您看她的衣服都破了……”
她一边说，一边不着痕迹地瞥向张文远，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和慌乱。
张文远心中也是惊涛骇浪。计划明明天衣无缝，怎么会出岔子？他强作镇定，上前一步，柔声道：“舒窈，别怕，有我在。你仔细看看，是不是认错了？”
舒窈，是她的字。
从前，她最喜欢他这么叫她。可此刻，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只让她觉得恶心。
苏敏雨像是被他的声音刺激到了，猛地尖叫起来：“别碰我！你是谁！走开！”
她将恐惧演绎得淋漓尽致，仿佛眼前所有的人都是坏人。
“够了！”苏正宏怒喝一声，“都给我闭嘴！来人，去柴房看看！”
很快，下人就回报，柴房里确实有打斗的痕迹，还有一截被扯断的黑色布条。
苏正宏的脸色这才稍微缓和了一些。
“爹，娘，我就说姐姐是遇到贼人了嘛。”苏清羽松了口气，又开始扮演善良的好妹妹，“都怪我，要是我早一点发现姐姐不在房里就好了。”
张文远也附和道：“岳父大人，此事非同小可，还是先请大夫给舒窈看看，再报官吧。”
报官？
苏敏雨心中冷笑。报官，万一查出来点什么，你们就真的完了。
她依旧躲在母亲身后，小声地啜泣着，断断续续地说：“不要……不要报官……女儿的名声……就全毁了……求求爹娘，算了吧……”
她越是这么说，王氏和苏正宏就越是相信她是真的遇到了贼人，为了保住名节才忍气吞声。
毕竟，苏家的脸面比什么都重要。
“好了，别哭了。”王氏不耐烦地拍拍她的背，“先回房，嬷嬷，找个大夫来看看，别让她再胡言乱语了。”
这场风波，就在苏敏雨“委曲求全”的态度下，被压了下去。
苏清羽和张文远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他们以为，苏敏雨只是运气好，逃过一劫。
他们不知道，苏敏雨在缩回母亲身后时，那双噙着泪水的眼睛里，闪过的，是地狱归来的复仇火焰。
她被丫鬟扶着，一步步走回自己的院落。路过苏清羽身边时，她脚步一顿，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飘飘地说了一句：
“妹妹，今晚的月色……真冷啊。”
苏清羽的身体，瞬间僵住。
她看着苏敏雨远去的背影，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发自骨髓的寒意。
今夜的苏敏雨，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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