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房中,沈清辞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发鬓上那朵娇艳的海棠花取了下来。
花瓣依然水嫩,带着清甜的香气,但在她眼中,这朵花却像是一个烙印,滚烫地灼烧着她的理智与尊严。她将它扔在桌上,仿佛扔掉的是一件什么污秽之物。
恐惧,如同藤蔓,从她的脚踝一路向上攀爬,紧紧缠住了她的心脏。
这是一种比面对死亡更甚的恐惧。
在暗影楼的那些年,她见过无数穷凶极恶之徒,经历过无数生死一线的刺杀。她曾于刀光剑影中取人首级,也曾于百尺高楼上飞檐走壁。她以为自己早已心如铁石,无所畏惧。
可今天,在那个春光烂漫的后花园里,萧景玄没有动用一兵一卒,没有说一句重话,仅仅用几个轻描淡写的动作,就将她引以为傲的所有技巧和心智,碾得粉碎。
他什么都知道。
那根伪装成藤蔓的绊马索,那块被撬松了榫卯的桥板,甚至那朵淬了无形之毒的海棠花……她所有的布局,在他眼中,都如同三岁孩童的把戏,幼稚且可笑。
他像一个洞悉一切的神明,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在他的世界里上蹿下跳,然后用一种近乎羞辱的温柔,将她所有的杀机都化解于无形。
簪花,是点睛之笔,更是最残忍的一击。他精准地避开了那朵死亡之花,却用另一朵花将她钉在了“靖安王妃”这个身份的展台之上,让她所有的挣扎都变成了一场供他欣赏的夫妻情趣表演。
沈清辞颓然坐倒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中那张苍白而陌生的脸。
这张脸属于苏明月,一个病弱的尚书府庶女。可她真正的身份,是“离刃”,是暗影楼最锋利的刀。但现在,这把刀似乎连刀鞘都无法挣脱。
她开始疯狂地回想每一个细节,试图找出破绽。
萧景玄究竟是如何知道的?是她哪里露出了马脚?还是他身边有高人指点?或者……他本身就是一位深藏不露的武学宗师,她的那些小动作,在他的神识感知下无所遁形?
不,不对。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如毒蛇般钻入她的脑海。
会不会……从她踏入王府的那一刻起,她的一举一动,就从未逃离过他的监视?她所以为的隐秘,其实都是被允许的窥探;她所以为的机会,其实都是他刻意留下的诱饵。
他像一个最高明的猎手,耐心地看着猎物在他的领地里布下自以为是的陷阱,只觉得有趣,甚至还会配合着表演一番,享受着掌控一切的快感。
思及此,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让她浑身冰冷。
这个男人,比她想象中要可怕一万倍。他不是一座需要她去融化的冰山,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能吞噬一切的寒潭。
那么,他给她的那份卷宗,又有几分可信?
一个能将她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男人,伪造一份以假乱真的卷宗,又有什么难的?或许,那份卷宗才是他最厉害的杀招,杀的不是她的身体,而是她的心,是她赖以存在的仇恨。
“王妃,王爷让奴婢来请您去前厅用膳。”春儿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沈清辞一个激灵,猛地回过神来。
用膳?她现在哪里还有半分胃口。她甚至不敢去面对萧景玄那张含笑的脸,不敢去看那双仿佛能洞穿灵魂的凤眸。
“我……身子不适,就不去了。”她用沙哑的声音回道。
门外的春儿似乎有些为难,停顿了片刻,才小声说:“王妃,王爷说……您若是不去,他便亲自来请。还说,今日厨房新得了几样江南来的新鲜食材,做了几道您幼时爱吃的菜。”
“幼时爱吃的菜”……
这六个字,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沈清-辞的痛处。
他在提醒她,不要忘了“苏明月”的身份,不要忘了她正在扮演的角色。今天在花园里失态的,是“离刃”,而现在,他要她变回那个温顺胆怯的“苏明月”。
这是一种无声的警告。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她站起身,重新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衫和发髻,对着铜镜,扯出一个僵硬的、属于“苏明月”的怯懦笑容。
既然是演戏,那就继续演下去。在没有找到真正的破局之法前,她不能先乱了阵脚。
当她走进前厅时,萧景玄已经坐在桌边。桌上摆着四菜一汤,精致考究。清蒸鲈鱼,龙井虾仁,火方,翡翠白玉汤……果然都是苏杭一带的名菜。
“来了?”萧景-玄抬眸看她,眼神温和,仿佛午后花园里那个戏谑的男人从未存在过,“知道你今日累了,特地让厨房做了些清淡的。尝尝看,合不合胃口。”
他自然地为她布菜,将一块剔除了鱼刺的鲈鱼肉放进她碗里。
沈清辞垂着眸,默默地吃着。她食不知味,只是机械地咀嚼、吞咽。
整个饭局,气氛压抑而诡异。他言笑如常,谈论着京中的一些趣闻,关心着她的身体,像一个体贴入微的完美丈夫。而她,则扮演着一个羞怯寡言的妻子角色,偶尔点头,或是用细若蚊蚋的声音应答一两句。
两人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墙。墙的这边,是她如临大敌的戒备;墙的那边,是他云淡风轻的掌控。
“对了,”饭吃到一半,萧景玄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从袖中取出一份烫金的请柬,放到桌上,“三日后是宫中举办的春日宴,父皇点名要见见你这位新王妃。到时候,你随本王一同入宫。”
宫宴?
沈清辞的心猛地一沉。王府已是龙潭虎穴,皇宫更是风云变幻的漩涡中心。她一个“假王妃”,如何能在人精遍地的皇宫里立足?
“臣妾……臣妾身子一向不好,怕……怕在圣驾前失仪,丢了王爷的脸面。”她连忙找出借口推辞。
萧景玄却笑了,那笑容意味深长:“无妨。有本王在,谁敢让你失仪?谁又敢说本王的王妃,半句不是?”
他的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强势。
沈清辞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
这又是他的一步棋。他要将她从王府这个小棋盘,带到皇宫那个更大的棋局之中。他到底想做什么?是想利用她,还是想试探谁?
她看着那份精致的请柬,只觉得它比暗影楼的催命符,还要令人心悸。
饭后,萧景玄没有多留,只嘱咐她早些休息,便离开了。
沈清辞回到房中,看到桌上那朵被她遗弃的海棠花已经开始微微卷边,失了水分。她走过去,将它拾起,放在烛火上。
花瓣在火焰中迅速蜷曲、焦黑,最后化为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只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香气。
就像她今日惨败的杀局。
不,她不能就这么认输。她是离刃,是暗影楼最强的杀手。一次的失败,动摇不了她八年的仇恨。
既然萧景玄想带她入宫,那便去。
皇宫人多眼杂,或许……那里才会有真正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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