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光大好。
沈清辞起了个大早。一夜之间,她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心思缜密、冷酷无情的杀手“离刃”。昨日的迷茫与脆弱被她强行压制在心底最深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冷静。
她需要一个答案。而试探萧景玄,是她目前唯一能走的路。如果他真如卷宗所写那般无辜,那他必然能看穿自己的伎俩;如果他看不穿,那只能证明他过去的游刃有余都只是伪装,这份卷宗亦是谎言。
她换上了一身水蓝色的衣裙,衬得那张苍白的脸愈发楚楚可怜。在侍女春儿为她梳妆时,她借口想去园子里采些晨露,独自一人先行前往了后花园。
靖安王府的后花园极大,奇石林立,曲径通幽。此时正是春末,百花盛开,尤其是西边那一片西府海棠林,云蒸霞蔚,美不胜收。
沈清辞无心欣赏美景。她凭借杀手的本能,迅速选定了今日“散步”的路线,并沿途布下了三个不起眼却招招致命的陷阱。
第一处,在一道由鹅卵石铺成的小径转角。她寻来一根柔韧的青藤,颜色与周围的草木几乎融为一体,将其绷直,横在离地约两寸高的地方。寻常人散步聊天,极易忽略,一旦被绊倒,前方正是一座嶙峋的太湖石假山,头破血流是最轻的下场。
第二处,在一座小小的拱桥上。桥面由木板铺就,她用袖中毒针撬松了其中一块木板的榫卯结构。那块木板看似严丝合缝,实则只要一个成年男子的重量踩上去,便会立刻断裂。桥下是三尺多深的荷花池,此刻虽无水,但池底淤泥与石块遍布,摔下去不死也得重伤。
第三处,也是她最得意的一笔,便在那片开得最盛的海棠林中。她选了一株位置绝佳的海棠树下,一朵开得最娇艳、最引人注目的花。她用指尖沾了早已备好的“飞絮引”,一种无色无味的粉末状毒药,轻轻抹在了花蕊之上。此毒遇风则散,吸入后短时间内不会有任何反应,但一个时辰后,便会引发剧烈的肺部痉挛,窒息而亡,状如恶疾突发,神仙难辨。
做完这一切,她从容地回到了院子里,仿佛真的只是去欣赏了一下晨景。
巳时,萧景玄处理完前院的事务,来到了她的房中。
他今日也换下了一身冰冷的王袍,穿了件月白色的锦袍,金冠束发,整个人少了几分沙场的肃杀,多了几分贵公子的俊朗。他自然地伸出手,牵过沈清辞的手,温声道:“走吧,夫人,本王陪你去赏花。”
他的手掌宽大而温暖,将她冰凉的小手完全包裹住。沈清辞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想要抽回,却被他握得更紧。
“手还是这么凉。”他蹙了蹙眉,将她的手拢在自己掌心,用体温为她焐着,“看来厨房的补药还是下得不够。”
沈清-辞垂下眼,掩去眸中的复杂神色,任由他牵着,一步步走向那个她精心布置的“猎场”。
两人并肩走在花园的小径上,郎才女貌,宛如一幅画卷。
很快,他们来到了第一个陷阱处。
沈清辞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放慢脚步,故意落后他半步,等待着他被绊倒的那一刻。
萧景玄目不斜视地往前走,眼看右脚就要踩上那根青藤。就是现在!
突然,萧景玄停下了脚步,侧过头,目光落在小径旁一株盛开的杜鹃上。“这株‘映山红’倒是少见。”他拉着沈清辞,绕过了那根青藤,走到了杜鹃花前,“本王记得,苏尚书府上似乎也有一株,夫人以前可曾见过?”
他轻描淡写地提起“苏府”,像一把软刀子,提醒着她的身份。
沈清辞的心瞬间凉了半截,只能配合地应道:“臣妾……不常出院子,未曾留意。”
是巧合吗?
她安慰自己,继续往前走。
很快,两人来到了那座小拱桥前。春风和煦,桥下落英缤纷。
“过了桥,前面就是海棠林了。”萧景玄说着,率先踏上了拱桥。
沈清辞的呼吸再次屏住。她清楚地记得,那块被动了手脚的木板,就在桥中央,他必经之路上。这一次,总没有花了让他绕道了吧!
萧景玄不疾不徐地走到桥中央,就在他的脚即将踩上那块松动的木板时,他忽然一个趔趄,仿佛脚下打滑。
沈清辞瞳孔一缩,以为他要掉下去了。
可下一刻,她只觉腰间一紧,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带入一个坚实的怀抱。萧景玄竟在“滑倒”的瞬间,一把将她抱了起来,稳稳地站在了那块松动木板的旁边。
“这桥面的木板有些滑,夫人身子弱,还是本王抱着你过去稳妥些。”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霸道。
沈清辞被他打横抱着,整个人都僵住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有力的心跳和滚烫的体温,鼻息间全是他身上清冽的龙涎香。她死死地盯着他脚边那块完好无损的木板,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又是怎么知道的?!
萧景玄抱着她,轻松地走过了拱桥,将她放下后,还“体贴”地回头看了一眼,对跟在后面的管家吩咐道:“老张,记一下,回头找人把这桥修一修,免得王妃再来时摔着。”
“是,王爷。”管家恭敬地应道。
沈清辞站在原地,手脚冰凉。如果说第一次是巧合,那第二次呢?这世上哪有这么多巧合!
他什么都知道!他就像一个站在高处的棋手,冷眼看着她在棋盘上徒劳地摆弄着棋子,然后云淡风轻地将她的所有布局一一化解。
“夫人脸色怎么这么白?可是累了?”萧景玄关切地问道,凤眸深处,却藏着一丝她熟悉的、戏谑的笑意。
“没……没有。”沈清辞摇了摇头,心中只剩下最后一个希望——那朵淬了毒的海棠花。
那是她最后的杀手锏,无形无色,只要他靠近,吸入花粉,一切就都结束了。
两人终于来到了那片灿若云霞的海棠林。
“这里的西府海棠,是母后当年最喜欢的花,父皇便命人将整个西山的海棠都移栽了过来。”萧景玄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罕见的温情,他牵着她,走到了那株开得最盛的海棠树下。
沈清辞的心跳如擂鼓。
就是那朵!那朵位于枝头,开得最艳,角度最好,仿佛在引诱人去采撷的花。
“今年的花,开得格外好。”萧景玄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那朵毒花上,赞叹道。
他一定会去闻的,或者摘下来。沈清辞在心中疯狂地呐喊。
果然,萧景玄伸出了手,朝那朵花探去。
沈清辞的指尖几乎要嵌进掌心,她死死盯着他的动作,连眼睛都不敢眨。
然而,萧景玄的手指在距离花朵一寸的地方停住了。他没有去摘,也没有去闻,而是转过头,对她微微一笑。
随即,他伸手,摘下了毒花旁边另一朵同样娇艳的海棠,动作轻柔地,插在了她的发鬓。
“果然,”他退后一步,端详着她,眸光温柔得能溺死人,“还是鲜花配美人,夫人戴着,比它在枝头时,要好看百倍。”
那一瞬间,沈清辞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他没有碰那朵毒花。他甚至没有多看它一眼。他选择了旁边那朵。
所有的算计,所有的杀机,都在他这一个轻描淡写的动作下,化为了一个极致暧昧的、丈夫为妻子簪花的温情场面。
而那朵近在咫尺的毒花,就开在她头顶这朵鲜花的旁边,像一个巨大的、无声的嘲讽,嘲笑着她的愚蠢与不自量力。
沈清辞站在原地,看着萧景玄那张含笑的俊脸,第一次,感觉到了恐惧。
这个男人,不是人。
是妖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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