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将自己关在房里整整一天。
那份来自萧景玄书房的卷宗,被她翻来覆去看了不下数十遍。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密密麻麻地扎进她的心里,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与无尽的迷惘。
卷宗里的记录,与她记忆中的“事实”大相径庭。
她清楚地记得,当年抄家的罪名是父亲沈卫私通北狄,出卖军情。可这份副录里却提到,沈卫将军在事发前曾多次上奏,称军中粮草被大规模调换,以次充好,恐有内鬼,但奏折皆如石沉大海。
更令她心惊的是,卷宗末尾附了一份玄甲卫的行动记录,上面清晰地写着,萧景玄当日率部前往沈家,任务并非“抄家灭族”,而是“护送保全”。但在他们抵达前一刻钟,另一支身份不明的黑衣卫队已先行闯入,大开杀戒。玄甲卫赶到时,只见满门血污,为时已晚。
这怎么可能?
如果萧景玄不是主谋,那他是谁?如果他的任务是“护送保全”,为何满门上下,除了她无一幸免?如果真有另一支黑衣卫队,他们又是谁的人?
无数的疑问像一张巨网,将她牢牢困住。她感觉自己像是陷入了一个精心编织了八年的巨大骗局。暗影楼楼主将她捡回,告诉她萧景玄是她的灭门仇人,让她日复一日地活在仇恨里,将她淬炼成一柄只为复仇而生的利刃。
可如今,这柄利刃的目标,似乎从一开始就错了。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
沈清辞迅速将卷宗塞进枕下,警惕地抬起头。
来人是萧景玄。他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燕窝粥。他似乎刚沐浴过,只着一件玄色常服,墨发半湿,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凌厉,多了几分居家的随性。
“一天没吃东西,是想成仙?”他将托盘放在桌上,语气听不出喜怒。
沈清辞垂下眼帘,声音沙哑:“臣妾……没有胃口。”
“没有胃口,也得吃。”萧景玄的语气不容置喙。他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还是说,夫人在怪本王昨夜的‘待客之道’?”
他特意加重了“待客之道”四个字,摆明了是在嘲讽她夜探书房之事。
沈清辞的脸颊泛起一丝屈辱的红晕,她咬着唇,不说话。
萧景玄却不以为意,径自坐在床沿,端起那碗燕窝粥,用勺子搅了搅,舀起一勺,递到她唇边:“张嘴。”
他的动作自然得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
沈清辞愣住了。她看着近在咫尺的俊脸,和他那双深邃如夜空的凤眸,一时间竟忘了反应。身为杀手,她早已习惯了孤独与警惕,从未有人这样对待过她。
“怎么?又怕本王在里面下了毒?”萧景玄挑眉,见她不动,干脆自己尝了一口,而后评价道,“嗯,甜了些。下次让厨房少放点糖。”
说着,他又舀了一勺,固执地递到她嘴边。
沈清辞的心乱了。眼前这个男人,行为举止充满了矛盾。他明明知道自己是来杀他的,却放任她一次次的试探;他洞悉了她所有的伎俩,却只是用一种羞辱性的方式化解,从未真正伤害过她;他将那份足以颠覆她认知的卷宗“送”给她,现在又像个寻常丈夫一样,耐心地喂她喝粥。
他到底想做什么?
僵持片刻,沈清辞终究还是张开了嘴。温热香甜的燕窝粥滑入喉咙,奇异地抚平了她心中些许的焦躁。
一碗粥见底,萧景玄才满意地放下碗,用餐巾擦了擦她的嘴角,动作自然又亲昵。
“明日,陪本王去后花园走走。”他忽然说道。
沈清辞一怔。
“王府里的西府海棠开了,景致不错。”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袍,“总闷在房里,对身体不好。本王听闻,你以前在苏府,最喜欢的就是侍弄花草。”
他在提醒她,要扮演好“苏明月”的角色。
沈清辞的心沉了下去,刚刚升起的那一丝异样情绪瞬间消散。原来如此,一切都只是为了让她演好这场戏。
她压下心中的复杂思绪,低声应道:“是,王爷。”
萧景玄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在他走后,沈清辞重新拿出那份卷宗,目光却久久无法聚焦。她的脑海里,一会儿是卷宗上触目惊心的文字,一会儿是萧景玄喂她喝粥时专注的眼神。
复仇的信念,第一次出现了动摇。
但作为一个顶尖杀手,她绝不会轻易放弃任务。既然萧景玄给了她“机会”,她就不能浪费。
一个全新的计划,在她心中缓缓成形。
后花园,是吗?
花草之间,最适合布置一些精巧又不易察觉的“惊喜”。比如,一条用藤蔓伪装的绊马索,一处被挖松、上面铺满落叶的浅坑,又或者,在某朵开得最艳的花上,涂抹上能通过花粉传播、引起剧烈过敏甚至窒息的特制毒药。
这一次,她要让他为他的自负,付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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