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辱，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了沈清辞的咽喉。
她几乎是逃一般地离开了那间让她尊严尽失的书房，紧紧攥着那份仿佛烙铁般滚烫的卷宗，快步走在王府深夜寂静的回廊上。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每一步都像踩在破碎的冰面上。
身后，萧景玄那带着笑意的声音如同鬼魅般追来：“卷宗可以带走慢慢看，不必归还。就当是……本王送给夫人的新婚贺礼。”
新婚贺礼？
沈清辞的脚步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她扶住廊柱，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这个男人，用她父亲的冤案卷宗作为新婚贺礼，这世上还有比这更恶毒的羞辱吗？他是在炫耀，炫耀他如何将她玩弄于股掌之间，如何将她八年的血海深仇当作一场可笑的游戏。
她回到喜房，反手将门重重地闩上，背靠着门板，身体缓缓滑落。
愤怒和无力感如潮水般将她淹没。一直以来，她都是暗影楼最锋利的刀，是行走在黑暗中的猎手。可是在萧景玄面前，她却成了一只被蛛网缠住的蝴蝶，无论如何挣扎，都只是让那张网收得更紧。
良久，她才从冰冷的地板上站起来，走到烛台边。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她失去判断力。萧景玄故意将这份卷宗给她，必然有他的目的。或许，这卷宗本身就是个陷阱，里面的每一个字都是精心编造的谎言，目的就是为了扰乱她的心神。
她必须看清楚，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将烛台移到桌案上，沈清辞颤抖着手，翻开了那份名为《云麾将军沈卫通敌叛国案·卷宗副录》的文书。
纸张已经泛黄，墨迹却依旧清晰。开篇便是对她父亲沈卫的生平记述，从一介布衣到官拜云麾将军，每一场战役，每一次升迁，都记录得清清楚楚。字里行间，是一个忠君爱国、铁骨铮铮的将领形象。
沈清辞的眼眶微微发热。这才是她的父亲，而不是那个被钉在耻辱柱上的叛国贼。
她继续往下看。
卷宗的重点，放在了案发前三个月。记录显示，父亲沈卫曾连续上了五道奏折，皆是关于边防军粮的问题。他发现军中储备的粮草被大量调换成了掺杂着沙土的陈年霉米，不仅分量不足，且牲畜食之病倒，士卒食之腹泻。他在奏折中言辞恳切，称“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粮草乃三军之命脉，若不彻查，恐边关有虞，社稷动荡”，请求朝廷派遣钦差严查此事。
然而，这五道奏折，却如泥牛入海，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沈清辞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这些事，她闻所未闻。当年的她，只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将军府千金，父亲从未在她面前提过这些朝堂上的风波。
她翻到下一页，瞳孔猛地一缩。
上面记录着，就在沈家出事前半个月，父亲曾秘密约见了一位御史，将自己搜集到的粮草贪墨案的证据交给了他。但那位御史，在回京的路上，连同家眷，遭遇“山匪”灭门，所有证据付之一炬。
看到这里，沈清-辞的呼吸几乎停滞。一个巨大的阴谋，在她面前缓缓拉开了帷幕。
她一直以为，是萧景玄为了军功，诬告父亲通敌。可现在看来，父亲是动了某些人的蛋糕，被人设计陷害了！
那么，萧景玄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她迫不及待地翻到卷宗的最后部分。那是玄甲卫的行动记录，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惊雷，在她脑中炸响。
大晟历承德二十七年，冬月初三，亥时。
奉密诏，靖安王萧景玄率玄甲卫三百，驰援云麾将军府。任务：沈卫将军府或遭构陷，被不明势力围攻，王爷需不惜一切代价，保全沈氏满门，护送至京郊行宫暂避。
记录旁边，还有一行用朱笔写下的小字，笔迹锋锐，力透纸背，正是萧景玄的笔迹：
“申时三刻出京，一路急行，于亥时一刻抵达。然，为时已晚。府内黑衣卫队约五百人，见玄甲卫至，不战而退，撤离迅捷，未留活口。府中三百二十六口，皆亡。现场发现一处暗道，有挣扎痕迹，似有一人逃脱，或为幼女。”
轰——
沈清辞的脑子一片空白，手中的卷宗飘然落地。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是这样！
萧景玄的任务，不是抄家灭族，而是“护送保全”？
屠尽她满门的，是另一支身份不明的黑衣卫队？
她八年来刻骨铭心的仇恨，她存在的唯一意义，难道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
不……不可能！
这一定是萧景玄编造的！他为了骗她，伪造了这样一份卷宗！
可是，卷宗里关于粮草案的细节，关于御史被灭门的记录，都与她记忆中父亲那段时间的忧心忡忡相互印证。而且，那句“似有一人逃脱，或为幼女”，不正是当年的自己吗？如果他要编造，为何要写得如此详细，连她这个“漏网之鱼”都记录在内？
更重要的是，如果暗影楼的目标真的是为她“复仇”，为何楼主给她的信息，与这份卷宗里的内容，截然相反？
是谁在说谎？
是这个将她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萧景玄，还是那个将她从尸山血海中“救”出，给了她新生与目标的暗影楼楼主？
一夜之间，她坚守了八年的世界，轰然倒塌。
仇恨的基石被抽离，她的灵魂仿佛悬在万丈深渊之上，无所依凭。迷茫、困惑、恐惧……无数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撕裂。
窗外，夜色渐褪，晨曦微露。
沈清辞呆坐了一夜，双目赤红，神情枯槁。
门外传来侍女春儿小心翼翼的敲门声：“王妃，您醒了吗？王爷吩咐了，让厨房给您备了清淡的早膳。”
沈清辞没有回应。
春儿又在门外劝了几句，见里面毫无动静，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端着餐盘离开。
她不想见任何人，尤其是萧景玄。
这个男人，亲手递给她一把钥匙，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他让她看到了一个截然不同的“真相”，却也将她推入了更深的迷雾之中。
她将自己缩在床角，用被子紧紧裹住，仿佛这样就能抵御那从心底深处蔓延开来的、刺骨的寒意。
她不知道该相信谁，更不知道，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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