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底之下，空间逼仄，呼吸可闻。
祁婉姝整个人几乎是撞进了纪延澈怀里，一股冷冽的沉水香瞬间将她包裹。
她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当前的处境——外面有个喊打喊杀的蒙古醉汉，里面是她那位心思深沉的“合作伙伴”，两人还一起挤在青楼姑娘的床底下。
「啧，这叫什么事儿。」她心下无语，但并未有多少小女儿的羞怯。
作为在现代社会摸爬滚打过、交过男朋友的独立女性，尴尬是有，但更多的是觉得荒谬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胸膛的温热和布料下坚实的肌肉线条，心道：「身材倒是不错，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出来。」
纪延澈显然没料到会有此一出，身体瞬间僵硬。怀中温软的触感和不同于寻常女子的清雅气息，让他有一瞬的失神。他下意识地收拢手臂，将她更稳地固定在自己与床壁之间，形成一个保护的姿态，同时用眼神无声地警告：噤声，别动。
就在这时，房门被“哐”一声粗暴地推开，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浓烈的酒气涌入。
“轻烟美人！老子想死你了！”蒙古大汉兀朮粗嘎的声音响起。
“兀朮大爷，您喝多了。”轻烟的声音依旧清冷。
“什么喝多了！本大爷才不会醉！”兀朮不耐烦地打断，脚步声在屋内咚咚作响，震得床板微颤，“过几天老子就要跟着使者回去了，下次再来，定要带你走！你们天启的女人，就是水灵……嘿嘿，最近经手的那几批‘好货’，上头满意得很，连带着咱们也跟着沾光……”他带着炫耀的语气开始飘飘然。
‘好货’？‘上头’？ 祁婉姝感觉到纪延澈的气息骤然变冷。她自己也心头一凛，原书中关于少女失踪案的记载模糊，只说是悬案，与蒙古有关，难道背后竟有如此肮脏的交易？
轻烟的声音带着引导：“兀朮大爷说笑了，您这样的英雄，何须为些许‘货物’费心？”
“你懂什么！”兀朮似乎颇为自得，压低了些声音，却依旧能被床下的人隐约听见，“这可不是普通买卖，里头门道深着呢……你们京城里，也有人好这一口，合作起来倒是痛快，挑东西的眼光也毒，专拣那鲜嫩水灵的……尤其是那个总笑眯眯的，看起来人模人样，下手可比我们还黑……”
他话未说尽，但“总笑眯眯的”、“人模人样”这几个词，已足够引人遐想。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龟公的通传：“轻烟姑娘，温如玉、温公子来了，说是听闻您身体不适，特来探望。”
温如玉？ 祁婉姝和纪延澈心中同时一动。
轻烟立刻扬声道：“快请温公子稍候。”随即又对兀朮软语，“兀朮大爷，温公子是京城里有名的善人，不好怠慢……”
兀朮似乎对这位“温公子”有所顾忌，悻悻哼道：“……罢了，老子今天给你这个面子！”骂骂咧咧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房门重新关上。
床底下，危机暂解。
纪延澈率先松开手，低沉道：“出去。”
祁婉姝利落地从床底爬了出来，动作虽快却不显慌乱。她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理了理微乱的发丝，然后才好整以暇地看向刚刚出来的、面色冷峻的纪延澈。
她唇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葡萄眼里闪着狡黠的光，压低声音道：“啧啧，真没想到啊王爷，您这……口味还挺别致？办案都办到青楼姑娘的床底下来了？真是……体察民情，无微不至啊。”她刻意将“无微不至”四个字咬得暧昧。
纪延澈整理衣袖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眸看她，对上她那副“我懂，我都懂”的表情，额角青筋似乎跳了跳。他凤眸微眯，声音带着一丝危险的意味：“祁小姐扮起男子来，倒也驾轻就熟。不知来此，又是为何种‘生意’？”
“自然是正经生意。”祁婉姝面不改色，“倒是王爷，您这‘公务’，似乎比我的生意……刺激多了。”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刀光剑影，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共享了秘密的默契。
房门重新关上，室内只剩下祁婉姝、纪延澈和轻烟，以及那尚未散尽的、属于兀朮的酒气与隐约的危机感。
纪延澈动作极快地自袖中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手法娴熟地覆于脸上，瞬间，那张俊美无俦、极具辨识度的容颜变得平凡无奇，唯有那双深邃的凤眸，依旧锐利迫人。他又将外袍反过来穿，玄色暗纹变成了普通的藏青棉布。
“走。”他声音低沉，不容置疑地对祁婉姝道。此地不宜久留，他对此案一直采用暗处调查，就是怕打草惊蛇，所以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祁婉姝会意，也迅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男装，确保没有破绽。
轻烟低声道：“王爷，姑娘，从这边走，有一条通往后巷的侧梯，少有人知。”
三人悄无声息地离开房间，沿着一条狭窄的楼道向下。就在他们即将拐出楼道，步入后巷的阴影时，前厅通往雅间的廊道上，迎面走来一人。
正是温如玉。
他身着一身月白长袍，步履从容，带着世家公子特有的优雅。距离稍近，祁婉姝看得更清楚了些。
他面容温润，嘴角似乎天然带着三分笑意，手中轻摇着一把玉骨纸扇，扇面上绘着疏淡的墨竹，显得风雅至极。腰间束着一条浅碧色云纹锦带，锦带上坠有极小的铃铛，旁边悬着一枚质地上乘的白玉佩，玉佩下坠着深绿色的繁复穗子，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
他并未留意到从侧道出来的这两个“寻常”男子，目光径直望向轻烟房间的方向，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关切与温和。
就在他与他们擦肩而过的瞬间，一阵极淡的、若有若无的冷香拂过祁婉姝的鼻尖。那香气不似寻常熏香，带着一点药草的清苦，又有一点……说不出的，仿佛陈年积雪般的冷意。
祁婉姝下意识地回头，又看了他的背影一眼。
他走路的姿势很稳，甚至可以说过于平稳了，肩背挺拔，每一步的距离都像是丈量过，透着一股刻板的优雅。不知为何，看着他温润如玉的背影，祁婉姝心头却无端泛起一丝寒意，像是有细小的冰棱擦过皮肤。
「奇怪……」她微微蹙眉，「明明笑得那么温和，怎么感觉……像是戴着一张完美无瑕的面具？还有那香味……说不出的怪异。」这种感觉转瞬即逝，却清晰地印在了她心里。
纪延澈显然也注意到了温如玉，但他目光并未停留，仿佛只是看到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拉着祁婉姝的手腕，迅速隐入了后巷的昏暗之中。
直到离开“江南岸”一段距离，确定无人跟踪，两人才在一处僻静的墙角停下。
祁婉姝甩了甩手腕，纪延澈立刻松开了她。
“看来王爷的‘公务’，确实比我这小本生意惊险刺激得多。”祁婉姝理了理袖子，又恢复了那副略带调侃的语气，“又是躲床底，又是易容潜行。”
纪延澈揭下面具，露出本来面容，脸色依旧冷峻，并未接她的调侃，沉声道：“那个兀朮的话，你怎么看？”
“醉汉之言，真假难辨。‘好货’、‘上头’、‘合作’……线索太模糊。”祁婉姝收敛了玩笑之色，分析道，“但他提到了京城里有人‘好这一口’，而且‘总笑眯眯的’、‘看起来人模人样’。”她顿了顿，回想起刚才那个擦肩而过的背影，但是并没有多说。
纪延澈深深看了她一眼，似乎对她敏锐的观察力再次感到意外。
“这些不足以说明什么，但……值得留意。”他对于这个案子的探查似乎有了些新的方向。
纪延澈语气淡淡，“今日之事……”
“今日之事，你知我知，轻烟知。”祁婉姝接口道，表示自己会守口如瓶，“王爷放心，合作期间，我还是很靠谱的。”
纪延澈不再多言，转身欲走。
“王爷，”祁婉姝忽然叫住他，脸上又带上了那抹狡黠的笑，“下次若再要躲床底，记得找个宽敞点的。”
纪延澈脚步一顿，没有回头，但祁婉姝似乎看到他耳根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身影便消失在了巷口。
祁婉姝看着空荡荡的巷口，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她抬手，仿佛还能闻到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带着冷意的药草香。
温如玉。
这个名字一遍遍被祁婉姝重复，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祁婉姝的记忆深处在松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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