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婉姝跟着春桃穿过覆着薄雪的抄手游廊,风卷着竹梢的雪沫子落在肩头,凉丝丝的。“小姐,前头就是汀兰院了。”
春桃的声音带着藏不住的雀跃,伸手指向不远处——朱红院门挂着烫金匾额,檐下两盏宫灯映着雪光,院里成片的红梅开得正盛,比原主从前住的“居雅苑”气派了不止一星半点。
祁婉姝指尖摩挲着腰间的毕方鸟玉佩,唇角勾出一抹淡笑。
她记得原主的居雅苑,逼仄得连转身都要错开廊柱,院里只有棵歪脖子老槐树,夏天漏雨、冬天灌风;如今柳氏肯把雪竹居让出来,哪里是良心发现,分明是怕了这枚来自晟王的玉佩。
她抬眼望着院内景致,心里暗道:这晟王倒是帮了大忙,日后若有机会,总得好好谢过。
与此同时,御书房内突然传来青瓷碎裂的脆响——笔洗摔在金砖地上,茶水混着墨汁洇开深色,溅了满地瓷片。
龙椅上的纪卿礼一身月白底色绣暗金龙纹的常服,肤色似上好瓷白,衬得唇色愈发浅淡。他本就生得清隽,眉峰隽秀如远山,眼尾微垂时自带几分书卷气,连鬓边发丝都梳理得一丝不苟,活脱脱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可此刻他却猛地拍案,那双温润的眼眸翻涌着帝王的威严,脖颈上淡青色的青筋若隐若现,连握着龙椅扶手的手指都泛了白——那双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平日里握笔时优雅得像文人雅士,此刻却攥得指节紧绷。
“纪知意!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阶下的永嘉公主纪知意,一袭正红宫裙曳地,臂间杏色披帛垂落在冰凉的地砖上,双膝跪地却脊背挺直。“回皇兄,蒙古遣使求亲,愿以十年不犯边境为条件,知意自请前往和亲。”她的声音不算高,却字字坚定,凤眼里没有半分怯意,只有眼底深处藏着的一抹决绝,连垂落的发丝都透着倔强。
“你……”纪卿礼还想再斥,殿外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福公公提着衣摆快步进来,尖细的嗓音带着几分慌张:“启禀皇上,晟王殿下到了,此刻正在殿外候旨。”
这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殿内的火气。纪卿礼与纪知意同时看向福公公——纪卿礼眼底飞快闪过一丝诧喜,却又迅速掩去,重新落回温润模样,只是握着扶手的手指轻轻动了动,泄露了他此刻的心思;纪知意则瞳孔骤缩,紧绷的脊背微微晃了晃,脑子里只剩一句话反复回响:三皇兄,他回来了?
“宣他进来。”纪卿礼压下怒意,声音沉得像冰,又转向纪知意,语气冷得刺骨,“永嘉公主目无兄长、擅作主张,禁足公主府七日,期间任何人不得探视。”
纪知意没应声,直到贴身丫鬟上前搀扶,她才踉跄着起身——膝盖已跪得发麻,起身时差点栽倒,丫鬟连忙扶住她的胳膊。
她被半扶半搀地走出御书房,廊下寒风刮在脸上,才勉强回神:她在里面跪了两个时辰,说了无数遍“愿和亲”,皇兄始终不松口,可三皇兄一到,皇兄的态度竟立刻变了……
御书房外的廊柱旁,纪延澈一身玄色劲装,腰束玉带,墨发用白玉冠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更显得他俊朗无双。他身形挺拔如松,周身带着战场磨出的粗犷凌厉,与殿内纪卿礼的温润清隽,恰是鲜明对比。
方才殿内的对话,他听得一清二楚,尤其是“自请和亲”四个字,让他剑眉微拧。脑中突然闪过一年前的画面:那时他秘密回京,本想去公主府看看纪知意,却在院墙外看见巫牧礼坐在海棠树下,手里拿着本话本,正给纪知意讲得入神。夕阳落在两人身上,巫牧礼眼底的宠溺藏都藏不住,纪知意偏头听着,唇角弯起的弧度,是他从未见过的软和。
他那时便懂了,巫牧礼喜欢知意,而知意对巫牧礼,也绝非无意。可如今,知意为何要自请和亲?纪延澈微微低头,午后的阳光穿过廊檐,在他脸上投下鸦青色的睫毛影,不过瞬息,睫毛轻颤,眼底便恢复了惯常的清明——这里面,定有他不知道的隐情。
纪知意刚跨出殿门,就撞进了纪延澈的目光里。她猛地顿住脚步,凤眼里瞬间蓄满水光,指尖死死攥着披帛,指节泛白,连呼吸都变得急促。眼前的三皇兄,比五年前更高了些,面如冠玉却添了几分战场磨出的粗犷,下颌线绷得紧实,唯有那双眼睛,依旧像深潭似的波澜不惊,仿佛世间万物都入不了他的心。
“知意参见三皇兄。”她的声音哽咽,尾音发颤——她已有五年没好好见过三皇兄了。从前柔妃娘娘还在时,皇兄总带着她和三皇兄去御花园放风筝,那时三皇兄的笑,比春日的阳光还暖;可自从柔妃娘娘薨了,母后和皇兄就开始疏远三皇兄,连她想再见一面,都成了奢望。后来三皇兄去了边关,偶尔回京,也只在御书房匆匆停留,她连远远看一眼都难。
纪延澈看着她泛红的眼眶,难得露出一抹浅淡的笑——唇角只微微弯了弯,快得像错觉,连眼底都只闪过一丝极淡的暖意。“知意,你长大了。”他的声音比平时软了些,却依旧没太多情绪,只有指尖无意识地动了动,像是想抬手,又最终克制住。
纪知意没说话,凤眼里的泪终于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砸在正红宫裙上,晕开一小片深色。她想再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似的,只能扯着嘴角笑,笑得比哭还难看,连肩膀都微微发抖。
“晟王殿下,皇上还在殿内候着呢。”福公公的声音适时响起,打破了廊下的沉默,也拉回了两人的思绪。
纪延澈抬眼望向御书房的匾额,墨色眸子里的浅淡暖意瞬间褪去,又恢复了冷冽。“知道了。”他应了福公公一声,又瞥了眼纪知意,目光在她泛红的眼角停了半息,才抬步走进殿内。纪知意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后,才在丫鬟的搀扶下,慢慢转身离开,每一步都走得格外沉重。
殿内,纪延澈走到阶下,单膝跪地,声音平淡无波:“臣纪延澈,参见陛下。”没有半分君臣间的亲近,只有恰到好处的恭敬。
“免礼。”纪卿礼从龙椅上起身,身形挺拔却不似纪延澈那般带着战场的凌厉,月白常服的衣摆随着脚步轻晃,衬得他肤色更似羊脂玉般莹润。他缓步走下台阶,抬手时姿态优雅,仿佛不是帝王,而是谁家温润的世家公子,可眼底那抹“温和”的笑意里,却藏着不易察觉的探究——他望着纪延澈,眉峰微挑,语气像寻常兄长般亲切:“怀序,这几年在边关受苦了,瞧着比上次回京又长高了些。”
纪延澈垂眸,不动声色地侧身避开了那只手,心里冷笑:皇兄的演技,倒是越发炉火纯青了。这么多年,他早已分不清,皇兄的“关心”是真的,还是演给满朝文武看的——毕竟当年柔妃娘娘的死,疑点重重,而皇兄,是最大的受益者。他没接纪卿礼的话,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态,脸色冷得像冰,连眼尾都没抬一下。
纪卿礼也不尴尬,收回手,转身走回龙椅旁,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了敲,动作缓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节奏,尽显帝王的沉稳。他语气沉了些:“你前几日遇刺的事,朕已经让大理寺彻查了,定会给你一个交代。”顿了顿,他抬眼望向纪延澈,目光在他玄色劲装的衣襟处扫过,似是犹豫了片刻,才又道:“三日后朕在御花园设接风宴,京里的旧人也该见见了,你也多歇歇。”
“谢皇兄。”纪延澈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听不出喜怒。
“你舟车劳顿,先回府休息吧。”纪卿礼挥了挥手,眼底的温和淡了一些。
纪延澈谢过恩后转身退了出去,不久就回了晟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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