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婉姝手腕微垂，原本端举的手臂顺着皓腕缓缓落下，月白锦缎袖口像流水般滑落，露出一截莹白的腕子。
下一秒，一枚通体火红的玉佩从衣襟间坠出——玉身雕着展翅的毕方鸟，纹路在天光下清晰得能映出人影，红得似燃着的炭火，嵌在素白衣物间，刺得人眼生疼。
柳氏的目光第一时间黏在玉佩上，瞳孔猛地一缩，方才还挂着温和笑意的脸瞬间僵住。她下意识攥紧手中的锦帕，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眼底那点伪装的温情飞快褪去，沉成一片冷厉的暗色——这玉佩的纹样，她早年在宫宴画册上见过，绝不可能认错。
“来人！”柳氏的声音骤然转冷，像寒冬里结了冰的井水，冻得周围下人都缩了缩脖子，“把这不懂事的东西拉下去，重打***板！”
管家闻声，膝头一软“噗通”跪在青石板上，浑浊的眼珠里瞬间挤满惊恐。
他手脚并用地往前爬了两步，双手乱摆着去抓柳氏的裙摆，声音抖得像筛糠：“老奴愚昧！老奴一时糊涂，错听了吩咐冲撞了大小姐！夫人饶命啊——求夫人开恩，饶了老奴这一回！”
可柳氏连眼尾都没扫他一下。两个膀大腰圆的家丁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管家的胳膊。管家的哭嚎声陡然拔高，双脚在地上乱蹬，指甲几乎抠进石板缝里，却还是被拖得踉跄远去。寒风卷着他的嘶嚎飘向街尾，落在祁府朱红大门的铜环上，听得围观百姓都忍不住皱紧了眉。
祁婉姝立在原地，面上没半分波澜，只有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这管家不过是柳氏的棋子，今日打他，既是震慑下人，也是做给她看。可柳氏没算到，百姓的眼睛是亮的。
“这管家是疯了？嫡小姐回府走角门，这不是明着打祁府的脸吗？”人群里，一个穿青布短打的汉子皱着眉嘀咕，声音不算小。
“依我看啊，定是有人背后授意！”旁边卖针线的老妇跟着点头，手里的针线筐都忘了放下，她踮起脚往柳氏那边瞥了眼，压低声音，“一个管家哪有这么大的胆子？怕是想给大小姐下马威呢！”
议论声像细针似的钻进柳氏耳朵里，她脸色“唰”地从白转绿，手指死死掐着掌心，却还要强装镇定地拢了拢衣襟——此刻若是辩解，反倒显得心虚。
就在这时，另一名穿灰衣的下人快步上前，高声通报：“迎祁府嫡女，祁婉姝小姐进门——”
这声通报像根救命稻草，把柳氏的思绪拉了回来。她抬眼望去，只见祁婉姝提起裙摆，脚步轻缓却从容地从正门步入。路过她身边时，祁婉姝的目光淡淡扫过她和祁落桉——那眼神算不上凌厉，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睥睨，像看跳梁小丑似的，连停留都没超过一息。
“你……”祁落桉气得胸口起伏，撸起烟兰色裙摆就要冲上去理论，手腕却突然被柳氏死死扣住。柳氏的指甲几乎掐进她的肉里，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抬头却见母亲眼底满是警告，连声音都压得极低：“沉不住气的东西！你刚刚没看清？她腰间挂的是什么？”
柳氏今早便听到了昨夜的传闻，她本是不信的，所以刻意安排了管家引路角门，想趁机杀一杀祁婉姝的威风，可没想到那玉佩真在那死丫头身上，那么那些传闻就都是真的了，“祁府嫡女救晟王，晟王钟情赐玉佩。”
晟王虽与圣上不合，但是好歹是亲王，所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的权势还是可以轻而易举的捏死祁府，加上祁婉姝还没有替嫁给晟王，所以还不能和她撕破脸。
“不就是块红色的破玉佩吗？”祁落桉甩开母亲的手，揉着发红的手腕，嘴角撇出几分轻蔑，眼底还带着未消的怒火——在她眼里，祁婉姝的东西再贵重，也配不上自己。
“破玉佩？”柳氏又气又急，伸手拽住女儿的胳膊往廊下拉了拉，声音压得更低，眼神警惕地扫过周围，“那是毕方鸟玉佩！当年天启高祖征乌斯藏时所得，一整块天外陨石雕成，全天下只此一枚！”她顿了顿，指尖攥得更紧，“后来高祖赐给了柔妃——柔妃是晟王的生母！柔妃薨逝后，这玉佩就成了晟王的贴身遗物，他戴了十几年，怎么会到祁婉姝手里？”
祁落桉脸色瞬间一白，心头猛地一紧。京里关于晟王的流言她早听腻了：说他常年驻守边关，脸上留着一道从眉骨划到下颌的刀疤，性子暴戾嗜杀，虽得军民之心，却因容貌和性情，永远只能做个亲王。她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嫌恶，随即唇角勾起冷笑——祁婉姝配晟王，倒真是“门当户对”：一个是被弃三年的嫡女，一个是毁容的亲王，正好凑一对，省得碍她的眼。
“母亲放心，”祁落桉立刻换上乖巧模样，伸手挽住柳氏的胳膊，声音软下来，眼底却藏着算计，“女儿心里有数，在她替我嫁给晟王前，不会跟她撕破脸的。”
柳氏看着女儿这幅模样，又气又无奈。这丫头没远见，还爱冲动，可终究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她只能耐着性子拍了拍女儿的手：“你知道就好……晟王虽不是太子，却握着重兵，咱们得罪不起。等她嫁到晟王府，往后祁府的好日子，还得靠你。”她没说的是，若祁落桉再这么鲁莽，早晚要栽在自己的脾气上，到时候她就算想护，也未必护得住。
正厅里，祁婉姝已走到紫檀太师椅前，躬身行礼。袖口绣着的浅粉蝴蝶随着动作轻轻摆动，衬得她身姿纤细，又添了几分灵动。“婉姝参见父亲。”
祁郑川坐在椅上，目光落在她身上时，指尖无意识地顿了顿——眼前的少女垂首时，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高挺的鼻尖，一双葡萄眼亮得像浸了水，竟有几分像当年早逝的亡妻。他喉结动了动，原本憋在心里的怒火，在瞥见她腰间那枚火红玉佩时，瞬间熄了大半。
“起来吧。”祁郑川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隐忍，像被乌云压着的雷声，听不出太多情绪。
祁婉姝起身时，眼角余光扫过他的神色，心里了然——果然，这枚玉佩就是最好的护身符。
“华亭寺路途远，你这一路定是累了，”祁郑川又开口，语气缓和了些，指了指门外，“让春桃带你去‘汀兰院’休息，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祁婉姝弯了弯眼，粉色卧蚕在眼下若隐若现，声音软和：“劳父亲挂怀，婉姝告退。”她转身离开时，脚步轻快了些——和祁郑川、柳氏这种“聪明人”打交道，比跟祁落桉这种蠢货周旋省心多了。
他们懂权衡，知利弊，只要捏准了他们的软肋，就能少很多麻烦。毕竟祁郑川虽无显赫家世，却极善钻营，在京官里摸爬滚打半辈子，靠着眼力劲儿和几分运气，才勉强在京中有了一席之地。
而这门婚约，小官之女配亲王，到底是祁家高攀了，要不是圣上有意打压晟王，怕是怎么也轮不到祁府。
晟王势大，他绝不会为了一点小事，得罪可能被晟王看中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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