汀兰院内的红梅映着雪光，在月色下疏影横斜，暗香浮动。祁婉姝卸了钗环，任由一头青丝流水般泻下，正对镜自察臂上伤处，窗外寒风呼啸，却吹不散她心头的盘算——晟王这尊大佛，势已借了，后续该如何应对，尚需谨慎。
忽然，窗棂极轻地响了一声。
像是被积雪压断了枯枝，细微得几乎错觉。
祁婉姝脊背瞬间绷直，镜中映出的葡萄眼锐利起来。她不动声色地拢好寝衣，指尖已悄然摸向妆台上最尖锐的一支银簪。
“祁小姐的待客之道，倒是别致。”一道低沉的嗓音自身后响起，带着夜风的凉意，像浸过雪水的玉石。
祁婉姝猛地回头，心脏骤缩。
只见纪延澈不知何时已立于室内，一身玄色夜行衣几乎融于阴影，更显得肩宽腿长。他并未束冠，墨发以一根简单的乌木簪挽起，几缕碎发垂落额前，柔和了白日里那份迫人的凌厉。昏黄的烛光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挺直的鼻梁下，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线，那双凤眸正定定地看着她，眸色深得如同窗外化不开的夜。
他目光扫过她攥紧银簪的手，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玩味。
“王爷大驾光临，不走正门，偏学那梁上君子，莫非是京城最新的风尚？”祁婉姝压下心惊，放下银簪，起身微微一福，语气听不出喜怒，唯有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她心下急转：「他深夜前来，绝不止为送药。是兴师问罪，还是另有所图？」
纪延澈并未回答，视线落在她手臂的伤处，随即从怀中取出一个白玉小瓶，置于妆台之上。瓶身剔透，隐有药香溢出。“宫中秘制的‘玉肌散’，不留疤。” 他动作随意，仿佛真是来送药的。
“王爷厚赐，婉姝愧不敢当。”她垂下眼帘，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语气软糯，却带着显而易见的疏离与试探。
纪延澈向前一步，烛光终于完整地照亮他的面容。虽常年征战，但肤色依旧是冷白的，五官每一处都如同寒铁雕琢，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如山脊，下颌线条绷得紧实而流畅。最慑人的是那双凤眸，眼尾微挑，瞳仁是纯粹的墨黑，此刻正清晰地映出她故作镇定的模样。
“不敢当？”他重复着，声音低沉，“祁小姐借本王名头，在京城翻云覆浪时，胆子似乎不小。”
祁婉姝心头一跳，知道正题来了。她抬起眼，毫不避讳地迎上他的目光，那双葡萄眼里水光潋滟，却再无半分怯懦，只剩下清醒的权衡：「他若真想追究，流言根本起不来。此刻提此事，是想拿捏我，还是……寻求合作？」
“王爷默许，不是吗？”她语气平静，带着一丝了然，“否则，青风大人岂会容流言传得如此沸沸扬扬？王爷需要婉姝这块‘挡箭牌’，吸引某些目光，不是吗？”
纪延澈眸中兴味更浓，像是终于找到了值得一玩的猎物。他逼近一步，两人距离瞬间拉近，他身上清冽的沉水香混着夜雪的寒意，将她笼罩。“你很敏锐。那么，谈谈？”
“王爷请讲。”
“圣旨已下，你需嫁入晟王府。本王可以给你王妃应有的尊荣，让你彻底摆脱祁府桎梏。”他顿了顿，凤眸紧锁她的眼睛，不容她有任何闪躲，“作为回报，留在本王身边一段时间，用你的‘敏锐’，帮本王留意一些……‘小事’，事情结束我们桥归桥路归路。” 他刻意将“小事”二字说得轻描淡写，范围却模糊而宽泛。
祁婉姝心念电转。这合作条件看似优厚，实则空泛，充满了试探与不确定。她需要他的势，但不能完全被他牵着鼻子走。
“合作贵在诚心，王爷。”她微微侧首，烛光在她细腻如瓷的侧脸上流淌，“譬如，王爷此刻真正烦忧的，恐怕并非婉姝这点小打小闹，而是……永嘉公主殿下之事吧？” 她点到即止，仔细观察着他的反应。同时心下思忖：「根据原著碎片和今日听闻，公主禁足，蒙古求亲……这几条线必然缠绕在一起。」
纪延澈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指节在身旁的桌面上轻轻一叩。他没想到她会直接点破此事，且如此精准。「她竟连这也知道？是猜的，还是另有消息来源？」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语气更沉：“哦？你知道什么？”
祁婉姝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迂回引导：“婉姝入京虽短，却也听闻，公主殿下与巫大祭司……似乎有些许误会？” 她一边说，一边留意着纪延澈的神情，心下快速整合信息：「大祭司碍于身份，女祭云裳趁机作梗，公主心灰意冷……关键点在那个女祭！」
“巫牧礼，”纪延澈终于开口，语气带着一丝对挚友的无奈，“巫牧礼看似风流，但在情感之事上确是犹豫。” 他并未多说，但这已是极大的信息透露。
祁婉姝立刻抓住线索，顺势推测：“可是因身份之别，有所顾虑，反而让公主殿下心生误解？又或者……有心人利用此节，从中作梗，加深了误会？” 她目光清亮地看着他，「比如，那位能与大祭司时常接触、主持阴阳祭祀的女祭？」
纪延澈眸光一凛。云裳！他并非毫无察觉，只是此前重心不在此处。经她一点，许多蛛丝马迹瞬间串联起来。他看着祁婉姝，眼底审视更深：「她竟能推断至此？」
「看来猜对了。」祁婉姝心下稍定，继续道，“公主殿下如今禁足府中，心绪难平，若此时有人再加以‘劝导’或刺激，只怕和亲之心会更坚。而巫大祭司那边，若始终不明就里，或碍于规矩不敢逾矩，僵局难破。”
她见纪延澈沉吟不语，知他已听进去，便抛出自己的价值：“王爷，解铃还须系铃人。有些话，若无人创造时机，只怕永远说不开。公主虽在禁足，但若王爷以兄长身份关切，带可信之人‘偶然’探访，或许……能有机会让某些误会，在公主府内，得以澄清？”
她没有说出具体计划，只提供了一个方向和可能性。既展示了能力，又保留了底牌，将最终的行动权交还给纪延澈。
纪延澈深深地看着她。眼前的少女，眉如远黛，目似秋水，明明是一副娇柔模样，心思却缜密得惊人。她的话半遮半掩，却句句敲在关键处。或许这份敏锐可以在后续发挥更大的用处。
“你很会揣摩人心。”他最终说道，语气听不出褒贬，“此事，容后再议。” 他没有立刻采纳，也没有拒绝，维持着主导者的姿态。
“但合作之事，”他话锋一转，目光再次变得极具压迫感，“本王允了。记住你的本分。” 这既是承诺，也是警告。
“婉姝明白。”祁婉姝微微屈膝，姿态恭顺，眼底却是一片清明与警惕。这场合作始于互相利用，彼此心知肚明，皆留有余地与后手。
纪延澈不再多言，身形一闪，便如夜枭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窗外，只余满室清冷的药香，证明他曾来过。
祁婉姝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寂寂的雪夜，掌心微微出汗。联盟初定，前路莫测。她回头，目光落在妆台上那枚白玉瓶上，眼神复杂。
而此刻，已回到晟王府书房内的纪延澈，脑中回响着她那些看似无意、却总切中要害的话语，墨色的眸底，翻涌着探究与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
这只小狐狸，究竟还能带给他多少“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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