漱芳斋的菊花宴,最终在一片诡异的静谧中落下帷幕。
安常在以一首《咏菊》惊艳四座,诗中“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的傲骨,与她平日里怯懦的形象形成了巨大的反差,引得龙心大悦的萧承泽当场赐下不少赏赐。
王贵妃和李昭仪精心布置的舞台,最终却为他人作了嫁衣。她们的脸色之难看,可想而知。尤其是李昭仪,她素来自诩才女,却被一个毫不起眼的常在当众比了下去,那份屈辱与恼恨,几乎要从眼睛里溢出来。
宴席之后,后宫的流言蜚语便变了风向。众人不再只盯着听雪阁的沈美人,也开始重新审视起这位不显山不露水的安常在,纷纷猜测她究竟是藏得太深,还是背后得了高人指点。
而真正的高人,此刻正在听雪阁内,悠然品着新进的君山银针。
三日后的一个深夜,一个瘦小的身影在夜幕的掩护下,避开所有耳目,悄悄来到了听雪阁的后门。小林子早已得了吩咐,算准时间将门打开一道缝,将来人迅速引了进来。
来人正是安常在。
一进到温暖的内室,见到端坐灯下的沈清漪,她再也抑制不住情绪,双膝一软便跪了下去,眼泪簌簌地往下掉:“嫔妾……嫔妾谢过沈美人救命之恩!若非美人,嫔妾当日定然……定然已无颜面苟活于世。”
那日的场景,她至今想来都心惊胆战。若非袖中藏着沈清漪提前写给她的那张纸条,若非她将那首诗背得滚瓜烂熟,她的人生,恐怕早已在那场菊花宴上,被王贵妃和李昭仪的嘲笑声彻底摧毁。
“快起来,你我姐妹,何须如此大礼。”沈清漪亲自将她扶起,让晚晴给她奉上热茶暖身。
她看着安常在依旧带着几分惊惶的脸,温声说道:“举手之劳罢了。我与你并无深交,之所以帮你,一是不忍见你被她们如此欺凌,二是明白‘唇亡齿寒’的道理。今日她们能如此对你,来日就能用同样的手段来对付我。”
安常在捧着热茶,指尖的温暖渐渐驱散了心中的寒意。她不是愚笨之人,沈清漪的话,她听得懂。这位沈美人,是在向她递出橄榄枝。
她想起自己入宫以来,因家世不高、性子软弱而受尽的白眼与委屈,又想起那日沈清漪在御花园山石后找到她时,那双沉静而有力的眼眸。她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气,放下茶盏,郑重地对沈清漪行了一礼:“美人高义,嫔妾没齿难忘。从今往后,但凡美人有任何差遣,嫔妾万死不辞。”
她知道,在这深宫之中,想要活下去,就必须找到一个靠山。而眼前这位沈美人,虽然位份不算顶尖,但其心智和手段,却远非王贵妃那样的张扬跋扈可比。
“我不需要你为我万死不辞。”沈清漪的语气很平静,“我只需要你做我的眼睛和耳朵。安分守己地待在你的位置上,平日里多听,多看,少说。记住,我们今日的会面,绝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
“嫔妾明白!”安常在重重地点了点头。
送走安常在,沈清漪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安常在位份低,不起眼,正是她安插在后宫底层最合适的一枚棋子。有了她,许多自己不方便出面的事情,便有了转圜的余地。
而此时的承欢殿,气氛却是一片冰寒。
沈清月被禁足多日,本就心焦气躁,当听到菊花宴上,沈清漪没出丑,反而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安常在出了风头得了圣心,她更是嫉妒得发狂。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她将殿内能砸的东西又砸了一遍,新换来的宫女太监们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大气都不敢出。
正在她气急败坏之时,一个管事太监悄悄走了进来,对她耳语了几句。
“你说什么?额娘派人传话来了?”沈清月眼睛一亮,连忙屏退左右。
那太监从袖中掏出一封蜡丸密信,低声道:“贵人,这是夫人的意思。夫人说,您眼下切不可急躁,需耐心等待时机。沈清漪那个贱人如今圣眷正浓,硬碰硬只会自取其辱。夫人已经为您打点了宫中关系,自会寻机为您除去这个眼中钉。”
沈清月拆开信,信中是她姨娘柳氏熟悉的笔迹,除了安抚之外,还隐晦地提及,已经让她的表哥,在御膳房任采买管事的吴得利,多多“关照”她。
吴得利?
沈清月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个表哥,是柳氏一个远房亲戚,为人最是贪婪油滑。柳氏将他安插进宫,不知花了多少银子。说是“关照”,无非是想利用这层关系,在宫里做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不过,眼下倒是能为她所用。
沈清漪……你且得意着。等我解了禁足,有的是办法炮制你!
沈清月这边在盘算着如何反击,沈清漪却早已将目光投向了更远的地方。
天气一日冷过一日,北风渐起,又到了宫中各处分发过冬木炭的时候。
她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捧着一本闲书,思绪却飘回了前世。她清晰地记得,有一年冬天特别冷,宫中木炭供应出了大问题。许多位份低微的嫔妃和当差的宫人,分到的都是些潮湿不堪、烟雾极大的劣质黑炭,根本无法取暖,不少人因此染上了风寒,甚至有人重病不治。
当时她已是贵妃,自然用的是上好的银霜炭,并未受此影响。后来无意间听闻,此事是御膳房和内务府的一帮管事太监中饱私囊,以次充好,贪墨了大量银钱。而其中一个为首的,正是沈清月的那个表哥,吴得利。
前世此事后来被揭发,但因为牵连甚广,又无关键人证,最后只找了几个小太监当替罪羊,吴得利之流安然无恙,沈清月的母家也未受分毫影响。
但这一世,既然让她想了起来,她又怎会轻易放过这个绝佳的机会?
这不仅是打击沈清月母家势力的第一步,更是她收揽底层人心,向更高层权力展露“价值”的踏脚石。
釜底抽薪,正当其时。
“小林子。”她淡淡地唤了一声。
“奴才在。”小林子立刻凑了上来。
沈清漪从一个精致的荷包里,取出几张银票递给他,压低了声音吩咐道:“天气冷了,你去内务府和御膳房那边走动走动,就说替我谢谢他们平日的关照,顺便打听一下,今年各宫的冬炭,是谁在经手,成色和分量又如何。尤其是那些偏远宫苑的份例,更要问得仔细些。”
小林子接过银票,只觉入手沉甸甸的。他知道,小主这是要他去办事了。他心中一凛,重重叩首道:“小主放心,奴才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一定把事情办得妥妥当帖!”
沈清漪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眸色渐深。
一张针对沈清月母家的大网,已经悄然张开。她要做的,只是静静等待,等待那第一个寒潮的到来,等待一个最合适的时机,将这张网,猛然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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