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钱能使鬼推磨，这句话在皇宫里更是至理名言。
小林子揣着沈清漪给的银票，不过两三日的功夫，就将御膳房和内务府负责冬炭采买和分发的脉络摸了个一清二楚。他本就是底层太监出身，深谙与这些人打交道的门道，几顿酒、几句奉承话下来，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管事们，便将他引为“自己人”，什么话都愿意跟他说了。
当他将打听来的消息回报给沈清漪时，那份名单和其中的龌龊，与她前世的记忆分毫不差。
“小主，您料事如神！”小林子的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与愤慨，“今年冬炭采买的总管事，明面上是内务府的孙公公，但实际采办验货的，正是御膳房的采买管事，吴得利！奴才使了些银子，让相熟的小太监偷偷看过库房，那给各宫主位娘娘备下的银霜炭自然是顶好的，可给咱们这样位份的，还有那些常在、答应的，备下的都是些黑乎乎的玩意儿，许多还带着水汽，说是上等青冈炭，怕是连寻常百姓家烧的都不如！”
他越说越气：“更可恶的是，他们还克扣分量！按例，美人一月的份例是二十斤银霜炭，六十斤青冈炭。可他们送到各宫的，银霜炭一两不少，那青冈炭却用劣质煤炭混充，还不足五十斤！这一来一去，每个月从一个宫里就能贪下多少银子？整个后宫算下来，那简直是个天文数字！”
沈清漪静静地听着，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
吴得利，沈清月的表哥。柳姨娘费尽心机送进宫的人，果然不是省油的灯。他们这是将整个后宫都当成了自家钱袋子，胆子也真是够大的。
“你做得很好。”沈清漪赞许地点点头，“这几日，你什么都不用做，只当不知道此事。等风声过去，再去悄悄提醒一下安常在宫里的人，让他们领炭的时候，留个心眼。”
“是，奴才明白。”
沈清漪没有立刻发作。她知道，现在证据还不确凿，仅凭小林子打听来的消息，根本扳不倒吴得利这只地头蛇，反而会打草惊蛇。她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让此事彻底无法被掩盖的契ar契机。
她在等，等一场寒潮。
半月之后，天公作美。一股强劲的寒流自北而来，京城一夜之间，气温骤降，甚至飘起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整个皇宫仿佛都被冻僵了。各宫都烧起了炭盆，一时间，空气中弥漫开各种不同的气味。主位娘娘们的宫殿里，是银霜炭燃烧时清幽无烟的暖香；而那些偏远寂寥的宫苑，则飘出了呛人刺鼻的滚滚浓烟。
抱怨声很快就从底层传了出来。
“这发的什么炭啊！烟熏火燎的，眼睛都睁不开，屋里还跟冰窖一样！”
“可不是嘛！我们小主都咳了好几天了，太医来看了也只说是偶感风寒，我看就是这破炭熏的！”
“嘘……小声点！这话可不敢乱说，当心被内务府的人听了去！”
然而，人微言轻。这些抱怨声，就像投进深海的石子，连一圈涟漪都未曾激起，便被森严的宫规和层层叠叠的权力压了下去。
沈清漪算准了时机，披上一件厚厚的斗篷，带着晚晴，提着一个食盒，往安常在所住的永和宫偏殿走去。
还未走近，一股浓烈的烟味便扑面而来，熏得人直咳嗽。守门的小太监冻得脸色发青，看见沈清漪，连忙打起精神行礼。
一进到殿内，更是寒气逼人。屋子正中的炭盆里，几块黑炭半死不活地冒着浓烟，非但没有带来暖意，反而让整个房间的空气都污浊不堪。安常在正裹着被子坐在榻上，脸色苍白，不住地咳嗽着。
“安妹妹，我来看看你。”沈清漪将斗篷解下，露出担忧的神色，“听说你身子不适，我让小厨房炖了些燕窝给你。”
“沈姐姐……”安常在见到她，挣扎着要起身行礼，却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
“快躺好，别动。”沈清漪快步上前，扶住她，又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触手一片滚烫。“怎么烧得这么厉害？太医没开方子吗？”
安常在的贴身宫女秋月哭丧着脸道：“回沈美人，太医来看过了，只说是普通风寒，开了些寻常的药，可小主吃了也不见好。这屋里实在是太冷了，点的炭又呛人，小主的病哪里好得了啊！”
沈清漪的目光落在那盆劣质的木炭上，眉头紧锁。她走过去，用火钳夹起一块，那炭竟“滋滋”地冒着水汽，断口处还能看到杂质。
“这是内务府新分的炭？”她故作惊讶地问。
秋月愤愤不平地点头：“可不是嘛！说是上好的青冈炭，可您瞧瞧，这哪是炭，分明是浇了水的烂木头！我们去理论，他们还说我们份位低，就只配用这个，爱用不用的！”
沈清漪眼中寒光一闪而过，但脸上却依旧是温和关切的模样。她柔声安慰了安常在一阵，又叮嘱秋月好生照料，临走时，她对晚晴使了个眼色。
晚晴心领神会，趁着无人注意，悄悄用手帕包起一小块烧了一半的劣质木炭，塞进了袖子里。
回到听雪阁，沈清漪看着那块黑漆漆、散发着刺鼻气味的“罪证”，唇边勾起一抹冷笑。
人证有了安常在，物证有了这块炭，但还不够。吴得利在宫中经营多年，关系网盘根错节，若只是将此事捅到内务府，多半会被他用银子摆平，最后不了了之。
想要一击致命，就必须将此事捅到一个绝对无法被收买、也绝对无法容忍这种龌龊事的人面前。
而整个后宫，最合适的人选，只有一个——太后。
她想起前世，太后晚年患上了严重的“喘症”，也就是后世所说的哮喘。尤其到了冬天，对烟尘和污浊空气的反应极为敏感，稍有不慎便会发病，甚至危及性命。慈安宫上下，连熏香都用的是最清淡的，所有宫人绝不敢带半点杂味进去。
这一世，太后的病症虽然还未到前世那般严重的地步，但对空气质量的要求，也已是极其严苛。
一个完美的计划，在沈清漪的脑海中迅速成形。
她不需要去慈安宫大吵大闹，也不需要递上什么状纸。她要做的，是创造一个“偶遇”，然后，用最不经意的方式，将这把足以燎原的火星，送到太后的面前。
她对晚晴吩咐道：“去打听一下，太后近日常去何处散心。尤其是那些暖和的地方。”
晚晴虽不解其意，但还是脆生生地应下：“是，小主。”
沈清漪拿起笔，在纸上缓缓写下两个字——“慈安”。
吴得利，沈清月，你们的好日子，到头了。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