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承泽的突然驾临,如同一阵清风,瞬间吹散了漱芳斋内原本剑拔弩张的压抑气氛。帝王天生的威仪,让所有的小心思、小动作,都不得不暂时收敛起来。
王贵妃连忙调整好表情,脸上堆起最妩媚动人的笑容,迎上前去,亲自扶着萧承泽在主位坐下:“臣妾不知陛下驾到,有失远迎,还望陛下恕罪。陛下日理万机,怎的有空到臣妾这儿来了?真是让这满园的菊花都蓬耍生辉了。”
“爱妃言重了。”萧承泽拍了拍她的手,目光却状似无意地扫向还僵在原地的安常在,和她旁边一脸不甘的李昭仪,“朕方才在外面,似乎听见李昭仪要让安常在作诗?怎么,安常在的诗作好了吗?念来让朕也听听。”
他这一问,顿时让李昭仪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若说还没作好,就显得是她在故意刁难下位嫔妃,皇帝最不喜后宫有此等恃强凌弱之举。若催着安常在现在作,万一她作不出来,在皇帝面前出了丑,追究起来,她这个挑头之人也难逃干系。
李昭仪的脑子飞速旋转,正想着如何将此事糊弄过去,却听一个清澈温婉的声音不疾不徐地响了起来。
“回陛下。”开口的正是沈清漪,她福了一福,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从容不迫地说道,“方才姐妹们在此赏花,贵妃娘娘考校安妹妹菊花的典故,安妹妹对答如流,博闻强识,让嫔妾等都大开眼界,心中佩服不已。李昭仪许是爱才心切,便提议让安妹妹赋诗一首,以展其才。只是诗词一道,讲究的是灵感与心境,岂是催促便能得来的?想来安妹妹是想酝酿一首绝妙佳作,献给陛下与贵妃娘娘,这才迟迟没有开口呢。”
她这番话,说得是何等巧妙!
三言两语之间,便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解释得清清楚楚。她先是肯定了安常在的“博闻强识”,将她的成功摆在了台面上,堵住了旁人说她侥幸的嘴。接着,又用一句“爱才心切”为李昭仪的刁难找了个台阶下,让她不至于在皇帝面前太过难堪。最后,更是用“酝酿佳作”为安常在的窘境完美解围。
一番话说下来,既抬举了安常在,又顾全了李昭仪的颜面,还顺带向皇帝展现了自己的通情达理与聪慧机敏。
在场众人,无不暗暗心惊。这位沈美人,不仅棋下得好,这说话的艺术,更是炉火纯青!
萧承泽深深地看了沈清漪一眼,眼中的赞许之色更浓。他自然看得出这其中的门道,也乐得顺着沈清漪给的台阶往下走。
“原来如此。”他哈哈一笑,对安常在温言道,“既然是酝酿佳作,那便不急。安常在是吧?朕记得你。能对‘墨荷’的典故如数家珍,可见是用了心的。李德全。”
“奴才在。”李德全立刻上前。
“赏安常在一柄玉如意,以示嘉勉。”
“嗻。”
安常在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激动得浑身发抖,连忙跪下叩首:“嫔妾谢陛下隆恩!谢陛下隆恩!”
这道赏赐,无异于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地甩在了王贵妃和李昭仪的脸上。皇帝当着所有人的面,褒奖了她们想要打压的人,这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王贵妃和李昭仪的脸色阵青阵白,心中对沈清漪的恨意,又深了一层。她们知道,今天的局,不仅被破了,还被对方借力打力,反将了一军。而这一切的幕后推手,定是那个看似云淡风轻的沈清漪!
有了皇帝的坐镇,接下来的宴会自然是风平浪静,再无人敢惹是生非。众人围绕着皇帝,说着奉承讨喜的话,气氛一片祥和。只是这祥和之下,究竟藏着多少嫉妒与怨恨,便只有各人自己知晓了。
宴会散后,妃嫔们各自回宫。
安常在没有回自己的缀霞居,而是捧着那柄御赐的玉如意,第一时间来到了听雪阁。一进门,她便对沈清漪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若非美人今日提点与回护,嫔妾早已沦为六宫笑柄,万劫不复!此等再造之恩,嫔妾粉身碎骨,无以为报!”她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哭腔,是发自肺腑的感激。
“快起来。”沈清漪亲自将她扶起,“我早就说过,我们在这宫里,理应互相扶持。今日你能化险为夷,更多的是靠你自己的聪慧与勇气。那句‘并非人间染色成’,连我都未曾在笔记中提及,是你自己想起来的吧?”
安常在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嫔妾……嫔妾只是看了美人的图谱,才想起幼时在家中读过的几句闲诗。”
“这便是了。”沈清漪赞许地看着她,“我能给你的,只是一根拐杖。但最终能走多远,靠的还是你自己的双腿。今日之事,让你我在宫中都更显眼了些,往后的路,怕是会更难走。你我更要小心谨慎才是。”
安常在重重地点头,眼神中再无之前的怯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嫔妾都听美人的。”
从这一刻起,一条看不见的、却牢不可破的同盟,在两人之间正式结成。
送走安常在,听雪阁终于恢复了宁静。晚晴兴奋地收拾着安常在送来的一些针线活,嘴里还念叨着:“小主,您真是太神了!今天在漱芳斋,您是没瞧见,王贵妃和李昭仪的脸都绿了!真是太解气了!”
沈清漪只是淡淡地笑了笑,心中却没有半分轻松。她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头。
果不其然,入夜时分,李德全的身影再次出现在了听雪阁的门口。
“沈美人,陛下请您去养心殿,说是有话问您。”
这一次,萧承泽没有在御书房,而是在养心殿后殿的一处暖阁里。暖阁里没有旁人,只摆了一张小几,上面温着一壶清茶。
“坐吧。”萧承-泽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沈清漪依言坐下,心中已经猜到了他要问什么。
“今日在漱芳斋,是你提前安排好的?”萧承泽没有兜圈子,开门见山地问道。他的目光锐利如鹰,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看穿。
这是一个陷阱。承认,是居功自傲,有算计君王之嫌;否认,是欺君。
沈清漪心中早已有了答案。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坦然,没有丝毫躲闪:“回陛下,嫔妾不敢。嫔妾只是……见安常在性子纯善,不忍她因不善言辞而吃亏,便将自己整理的一些关于菊花的笔记赠予她解闷罢了。嫔妾未曾想她竟如此聪慧,能过目不忘,举一反三。今日之事,是她自己的福气,更是因为有陛下的圣恩庇佑,才得以化险为夷。”
她半真半假,将自己的动机归结为“不忍”,将安常在的成功归结为“聪慧”,将最终的结果归结为“陛下圣恩”,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却又在无形中承认了自己确实“帮”了。
萧承泽听完,久久不语,只是用那双深邃的眸子静静地看着她。
许久之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声低沉而悦耳,带着一丝了然,一丝欣赏。
“你啊……”他摇了摇头,亲自为她倒了一杯茶,“总是这么滴水不漏。”
他没有再追问。他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但他心中已经有了答案。这个女人,不仅聪慧,还有一份难得的“善心”,懂得回护弱小。当然,这份善心背后,是更深层次的谋算。但正是这种复杂,才让他觉得无比吸引。
他将茶杯推到她面前,话锋一转:“朕今日召你来,还有一事。朕看你心思缜密,观察入微。近来,御膳房送来的菜色,总觉得有些不对味,食材也似乎不如往日新鲜。后宫膳食,事关重大,朕想让你替朕留心一二,看看其中是否有什么不妥之处。”
沈清漪心中一凛,知道真正的机会来了。
这不仅仅是一个任务,更是一份权力。是皇帝在向她开放一个可以插手宫中事务的突破口。
她立刻起身,跪伏在地,声音沉静而有力:“陛下信重,嫔妾万死不辞。定不负陛下所托,为陛下分忧。”
萧承泽满意地点了点头,扶起她,看着她近在咫尺的清丽容颜,和那双仿佛藏着星辰大海的眼眸,心中微动。
“你很好。”他低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朕……很喜欢。”
借着赏菊宴的东风,沈清漪不仅收获了一个忠心的盟友,更重要的是,她成功地拿到了插手后宫实权的第一个钥匙。
一张针对御膳房,也针对其背后势力的网,即将悄然拉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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