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时间,转瞬即逝。
赏菊宴这日,秋高气爽,风和日丽。御花园中的菊花经过花匠们的精心培育,在秋日的阳光下争奇斗艳,开得无比绚烂。漱芳斋更是被布置得花团锦簇,斋外摆满了数百盆名品菊花,形成一片五彩斑斓的花海,香气袭人。
后宫妃嫔们接到王贵妃的懿旨,无不精心打扮,按着时辰,三三两两地向漱芳斋行来。一时间,环佩叮当,衣香鬓影,倒是比这满园的菊花还要娇艳几分。
王贵妃今日穿了一身雍容华贵的金红色宫装,头戴赤金镶红宝的鸾鸟衔珠步摇,端坐在主位之上,神情倨傲,气势十足,尽显六宫非的威仪。她的身旁,是穿着一身明黄色宫装,同样盛气凌人的李昭仪。两人不时交头接耳,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在场的众人,像是在寻找着今日的猎物。
沈清漪到得不早不晚。她依旧是一身素雅的湖蓝色宫装,如同一汪清澈的秋水,在这一众姹紫嫣红中,反而显得格外醒目。她规规矩矩地上前,向王贵妃和李昭仪行礼,姿态谦卑,言语恭顺,挑不出半点错处。
“沈美人来了,快坐吧。”王贵妃懒懒地抬了抬眼皮,指了指一个离她不远不近的位置,“本宫听说,前些日子陛下还赏了你一本棋谱?可见妹妹不仅人长得清丽,更是个内秀的才女。今日这赏菊宴,妹妹可要好好施展一番,也让众姐妹们都开开眼界。”
这话听着是夸赞,实则是在一开始就将她架在了火上。在场的妃嫔们闻言,投向沈清漪的目光顿时变得复杂起来,嫉妒、审视、幸灾乐祸,不一而足。
“贵妃娘娘谬赞了。”沈清漪仿佛听不出话中的机锋,只是浅笑着回应,“嫔妾那点微末伎俩,不过是萤火之光,怎敢与贵妃娘娘和昭仪娘娘的皓月争辉?今日来,不过是想沾沾贵妃娘娘的福气,多赏一赏这满园的奇花罢了。”
她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了上位者,又表明了自己不愿出头的态度,让王贵妃准备好的下一番话,硬生生地堵在了喉咙里。
王贵妃冷哼一声,不再理她,转而与其他妃嫔说笑起来。宴席正式开始,宫女们流水般地奉上精致的茶点和果品,一时间欢声笑语,其乐融融,仿佛真是一场和睦的姐妹聚会。
沈清漪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只是偶尔与身边的嫔妃搭一两句话,大部分时间都在垂眸品茶,目光却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在场的每一个人。她看到,坐在最末位的安常在,虽然依旧是一副怯生生的模样,但眼神却比之前安定了许多,不再是那种惊弓之鸟般的惶恐。
酒过三巡,戏肉终于来了。
李昭仪端着一杯菊花酒,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笑着对王贵妃道:“贵妃姐姐,光这么坐着饮酒赏花,未免有些乏味。不如,我们来行个酒令助助兴如何?就以这菊花为题,也正好考校考校姐妹们的才学。”
王贵妃正中下怀,抚掌笑道:“这个主意好。本宫瞧着,今日这园子里,名品甚多,不如这样,本宫随便指一盆花,说出它的名目来历者,便算过关。若是说不出,可就要罚酒三杯了。”
此言一出,不少出身不高、腹中墨水不多的嫔妃,脸色都微微一变。
王贵妃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精准地落在了最角落的安常在身上。她伸出戴着长长金护甲的手指,指向不远处一盆花瓣卷曲、色泽如墨的奇特菊花,笑着问道:“安常在,你入宫也有些时日了,想来对这花草也有些见识。你来告诉本宫,这盆花,叫什么名字?”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安常在身上。
那盆花,正是菊花中的珍品“墨荷”,因花瓣形似荷花,颜色近墨而得名。寻常人,莫说叫出名字,便是见都未必见过。
安常在被这么多人盯着,小脸“唰”的一下就白了,双手紧张地攥着衣角,身体微微发抖。前世的噩梦,似乎又要重演。
王贵妃和李昭仪的脸上,都露出了得意的笑容。她们等着看她出丑,等着听她求饶。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她会答不上来的时候,安常在深吸了一口气,想起了沈清漪在画卷上写下的那句话——“你的聪慧,不该被胆怯所埋没”。
她缓缓站起身,虽然声音还有些颤抖,但吐字却异常清晰:“回贵妃娘娘,此花名为‘墨荷’。因其色近墨,花瓣宽大,形似墨色荷花而得名。乃是菊花八大名品之一,产自江南。前朝诗人曾有诗云:‘并非人间染色成,此花原是月中生。’说的便是它了。”
她一番话说完,不仅准确地说出了花名和来历,还引用了一句虽然不算特别有名、但却极为贴切的诗句。
整个漱芳斋,瞬间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王贵妃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李昭仪眼中的得意,变成了错愕。
其他准备看好戏的妃嫔们,也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谁也没想到,这个一向被视为“木头人”的安常在,竟有如此见识!
沈清漪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用杯盖拂去茶汤表面的浮沫,唇角勾起一抹几乎无人察觉的微笑。
第一回合,安常在,完胜。
王贵妃的脸色有些难看,但话已出口,不好发作,只能强笑着说:“不错,不错,看来安常在果然是真人不露相。那便赏你这杯酒吧。”
李昭仪却不甘心就这么算了。她眼珠一转,计上心来。她认定安常在不过是恰好背过这一种花的典故,便决定将难度升级。
“安妹妹既然对菊花如此了解,想必诗才也定然不凡。”李昭仪笑着开口,语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感,“今日此情此景,百花争艳,岂能无诗?不如妹妹就以这满园秋菊为题,当场赋诗一首,也好让我们姐妹都领略一下妹妹的文采,如何?”
这话一出,比刚才的提问要狠毒十倍。说出典故,尚可死记硬背。但当场作诗,考验的是真正的才学和急智。这对于本就不善言辞的安常在来说,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安常在刚刚放下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脸色比刚才还要惨白。她求助似的望向沈清漪,眼中充满了慌乱。
沈清漪却只是对她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并未有任何动作。
就在李昭仪得意洋洋,以为安常在这次必将当众出丑,沦为笑柄之际,一个洪亮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忽然在漱芳斋的入口处响起。
“哦?众位爱妃在以菊赋诗?如此雅事,怎能少了朕?”
众人大惊失色,连忙回头望去,只见身着明黄龙袍常服的萧承泽,正负手含笑,在一众太监宫女的簇拥下,信步而来。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以王贵妃为首的所有妃嫔,呼啦啦跪了一地,个个脸上都带着惊喜与惶恐交织的神情。谁也没想到,皇帝竟然会突然驾临!
王贵妃和李昭仪的心中,更是“咯噔”一下,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萧承泽的目光在跪了一地的莺莺燕燕中扫过,最后,落在了那个身着湖蓝色衣裙、神情始终淡然如水的身影上,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他摆了摆手,温声道:“都起来吧。朕刚处理完政务,听闻贵妃在此设宴,便过来瞧瞧。刚才……朕听见你们似乎在让安常在作诗?”
他的到来,如同一道从天而降的圣旨,瞬间打破了王贵妃和李昭仪精心布置的围猎之局。
沈清漪缓缓起身,低垂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算计得逞的精光。
这出戏,因为一个最重要的观众到场,变得越来越有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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