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美人得幸,在御书房与陛下对弈整整一个时辰,最后还得了御赐的古谱——这个消息,在天亮之前,便插上翅膀飞遍了后宫的每一个角落。
一夜之间,听雪阁的门槛几乎要被踏破了。
从前对碎玉轩避之不及的各宫管事太监、宫女,此刻都捧着各式各样的“贺礼”,带着谄媚的笑容前来拜见,想要混个脸熟。一些位份不高、急于寻找靠山的嫔妃,也纷纷递上拜帖,希望能与这位新贵结个善缘。
晚晴和新来的几个宫女忙得脚不沾地,一边登记着礼单,一边应付着各路人马。她看着那些前倨后恭的嘴脸,心中只觉得无比快意。
沈清漪却并未见客,只让晚晴以“身体不适,需要静养”为由,将所有人都挡了回去,只收下拜帖,礼物则一概退还。
“小主,为何不见她们?这正是您树立威信,扩大势力的好时候啊。”晚晴不解地问道。
沈清漪正临窗修剪着一盆新送来的水仙,闻言,她头也不抬地说道:“根基未稳之时,越是高调,便越是危险。如今的我,在她们眼中不过是个靠着小聪明上位的暴发户,人人都在盯着我,等着我行差踏错。此时结交的,多是趋炎附势之辈,毫无用处。我若大张旗鼓地收礼结交,只会落下一个‘骄横无状,急于结党’的口实。”
她剪去一根枯黄的叶子,淡淡道:“我要的,不是这些墙头草。我要的,是能在关键时刻,为我所用的盟友。”
晚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后宫几大巨头的宫殿里,气氛则截然不同。
长春宫内,王贵妃听着心腹嬷嬷的汇报,一把将手中的茶碗重重地顿在桌上,茶水溅出,烫得她手背发红。
“好一个沈清漪!本宫倒是小瞧她了!”王贵妃的脸上再不见之前的轻慢,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忌惮与怒意,“先是借着治水之策得了陛下的眼,如今又靠着下棋固宠。这狐媚子,倒是有几分手段!”
她最恨的,就是这种靠着才情智慧博取君心的女人。在她看来,后宫女子,凭美貌和家世争宠才是正道。沈清漪这种,是对她们这些“正统”宠妃的挑衅。
“娘娘息怒。”心腹张嬷嬷劝道,“她如今圣眷正浓,我们不宜与她正面冲突。不过……陛下虽欣赏她的才智,但男子之心,最喜新鲜。等这股新鲜劲儿过去了,不用我们动手,自然有的是人会去对付她。”
“等?”王贵妃冷笑一声,“本宫可没那么多耐心。她既然喜欢出风头,本宫就给她一个更大的舞台,让她好好地表演一番。去,传本宫的懿旨,就说秋意正浓,御花园的菊花开得正好,本宫要在十日后,于漱芳斋举办赏菊宴,遍邀后宫姐妹共赏。”
张嬷嬷眼睛一亮,立刻明白了主子的意思。这赏菊宴,名为赏菊,实为“赏人”,是给那个沈美人设下的鸿门宴!
景仁宫里,素来骄横的李昭仪也气得不轻。她家世虽不如王贵妃,但父亲是御史大夫,在文臣中一呼百应,她自己也颇有几分才名,向来看不起那些以色侍人的妃嫔。可如今,沈清漪这个她眼中的“手下败将”,竟在“才”这一道上,压了她一头,这让她如何能忍?
“什么东西!不过是会下两步臭棋罢了,也值得陛下如此青眼?”她鄙夷地撇撇嘴,对身边的宫女道,“你去给本宫打听清楚,那沈清漪都擅长些什么。琴棋书画,总有她不精通的。赏菊宴上,本宫定要让她当众出丑!”
而咸福宫的丽嫔,则要沉静许多。她育有二皇子,虽不得盛宠,但地位稳固。听闻沈清漪得势,她只是淡淡地吩咐了一句:“备一份薄礼,送到听雪阁,不必太贵重,心意到了即可。”
她选择暂时观望。这位沈美人来势汹汹,却又行事谨慎,看不清底细。在局势明朗之前,不轻易站队,才是最稳妥的做法。
至于慈安宫,太后听闻此事,脸上露出了几分欣慰的笑容。
“皇帝总算是开了窍,知道后宫不能只有王家那样的将门虎女,也该有些知书达理的解语花。”她对身旁的秦嬷嬷说道,“这个沈清漪,哀家瞧着是个好的。有静气,有智慧,还不争不抢。让她多得些恩宠,也能平衡一下后宫的势力,免得王贵妃一家独大。”
“太后圣明。”秦嬷嬷附和道。
一时间,整个后宫因为沈清漪一人,暗流涌动,各怀鬼胎。而这一切的中心,听雪阁内,沈清漪却仿佛置身事外,每日依旧看书、写字、养花,过得悠然自得。
很快,王贵妃举办赏菊宴的懿旨,便送到了各宫。
晚晴拿着那份描金的请柬,忧心忡忡地对沈清漪说:“小主,这赏菊宴,一听就没安好心。王贵妃素来与您不睦,这次指名道姓要您务必参加,定是设好了圈套等着您呢!”
“我知道。”沈清漪接过请柬,看着上面“漱芳斋”三个字,眸光微闪,唇边竟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冷笑。
漱芳斋,赏菊宴……
她当然记得。前世,也有一场几乎一模一样的赏菊宴。在那场宴会上,出身不高、性子怯懦的安常在,因为不懂菊花品类,被王贵妃和李昭仪联合起来百般羞辱,当众作了一首错漏百出的咏菊诗,沦为整个后宫的笑柄,从此一蹶不振,缠绵病榻,不出半年便香消玉殒。
当时的她,虽心有不忍,却因自身难保,并未出手相助。
而这一世……
沈清漪的目光落在窗外,秋风卷起几片落叶,萧瑟而肃杀。
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晚晴,你去打听一下,安常在住在何处。然后,想个办法,替我约她明日在御花园的西山石后见一面。记住,要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晚晴一愣:“小主,您要见安常在?她……她只是个不得宠的常在,性子又懦弱,您见她做什么?”
“一个朋友,总比一个敌人要好。”沈清漪没有过多解释,只是幽幽地说了一句,“更何况,有时候,最不起眼的棋子,也能在关键时刻,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她放下请柬,拿起剪刀,继续修剪着眼前的花枝。
王贵妃想搭台让她唱戏,却不知,她早就看透了这出戏的剧本。这一次,她不仅不会成为戏中任人摆布的丑角,还要亲自当一回导演,将这出戏,唱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赏菊宴,她很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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