迁入听雪阁的过程,比沈清漪想象的还要顺利。
内务府派来的管事太监恭敬有加,不仅将她原本的物品打理得井井有条,还额外添置了许多崭新的家具、摆设和份例用度。原本伺候她的那几名下人,除了小林子因机灵被她留下继续当差外,其余的都换成了更高等级的宫女和太监。
听雪阁确实是个好地方。小巧的院落,两层高的阁楼,窗外便是一片小小的梅林和一方清澈的池塘。冬日里,凭窗赏雪,定是极美的景致。这里的清净,比之碎玉轩更甚,但又因离养心殿近,带着一种无形的尊贵。
晚晴欢喜得像一只刚出笼的鸟儿,叽叽喳喳地指挥着下人布置新居,脸上满是扬眉吐气的兴奋。
“小主,您看这妆台,是上好的紫檀木雕花呢!还有这面镜子,比咱们在家里用的都亮!陛下对您可真是上心!”
沈清漪只是淡淡地笑着,任由她欢喜。她走到窗边,推开雕花的木窗,目光投向养心殿的方向。她知道,从住进这里的第一天起,她就彻底暴露在了萧承泽的视线之下。往后的每一步,都必须走得更加小心谨慎。
果不其然,搬入听雪阁的第三日傍晚,李德全便亲自来了。
“沈美人,陛下在御书房处理完了政务,觉得有些乏了,宣您过去说说话儿。”
这个“说说话儿”,意味深长。既不是侍寝,也不是普通的召见,更像是一种亲近的姿态。
晚晴立刻紧张起来,连忙张罗着要为沈清漪盛装打扮。
“不必了。”沈清漪却制止了她。她褪下身上略显华丽的宫装,换上了一件月白色的常服,袖口只用银线绣了几朵清雅的兰草。发髻也重新梳理,只斜插了一支莹润的白玉簪,脂粉未施,整个人显得素净淡雅,却又有一种清水芙蓉般的天然之美。
她很清楚,萧承泽现在对她的兴趣,不在于她的容貌,而在于她的“神秘”。她越是表现得淡泊无争,就越能勾起他的探究欲。
当沈清漪提着一盏小小的羊角灯,出现在御书房门口时,萧承泽正临窗而立,负手看着窗外的夜色。
“嫔妾给陛下请安。”她盈盈一拜,姿态柔顺。
“来了。”萧承泽转过身,目光落在她素净的装扮上,眼底闪过一丝赞许。后宫的女人,哪个不是想方设法地在他面前争奇斗艳?唯有她,仿佛一株空谷幽兰,自有一种遗世独立的风骨。
“赐座。”他指了指旁边的软榻。
御书房内,只留下了李德全在一旁伺候,其余宫人都被遣退。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和墨香,气氛安静得有些压抑。
“听雪阁住得还习惯吗?”萧承泽随口问道,像是在拉家常。
“回陛下,托陛下的福,一切都很好。听雪阁清幽雅致,嫔妾很喜欢。”沈清漪垂着眼眸,恭顺地回答。
“喜欢就好。”萧承泽点点头,话锋一转,看似不经意地说道,“沧江的治水新策,朝堂已经议定了。不日便会派遣钦差,前往督办。此事若能办成,沿岸百万百姓,都将受益无穷。”
他一边说,一边紧紧地盯着沈清漪的脸,想从她脸上捕捉到一丝一毫邀功或得意的神情。
然而,他失望了。
沈清漪的脸上只有恰到好处的欣喜和敬仰:“这都是陛下仁德爱民,宵衣旰食,才想出如此泽被苍生的万全之策。能见证此等盛事,是嫔妾的福气。”
她将功劳推得一干二净,仿佛那日竹林中的一切,真的只是一场偶遇和几句无心之言。
萧承泽心中哂笑,这个女人,果然是只狡猾的小狐狸。
他不再试探,而是走到一张矮几旁,那里早已摆好了一副玉石棋盘。“夜深人静,政务烦心,陪朕手谈一局如何?”
“是,嫔妾遵命。”沈清漪起身,走到他对面跪坐下来。
她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前世,为了能与他有更多的共同话题,她苦练棋艺,棋力在京城贵女中也算翘楚。但她更清楚,在萧承泽这位棋道高手面前,任何卖弄都是愚蠢的。
“你执黑先行。”萧承泽说道。
“谢陛下。”
沈清漪拈起一枚黑子,轻轻落在棋盘的角落,走了一步最寻常不过的“小目”。
萧承泽的白子紧随其后,落子如风,棋风凌厉霸道,充满了帝王的侵略性,一开始便在中腹布下大阵,意图将黑棋的势力彻底压缩在角落。
而沈清漪的应对,却出乎他的意料。
她没有针锋相对地去抢夺中腹,也没有固守角地,而是不急不缓,步步为营。她的棋路看似平淡无奇,甚至有些软弱,总是在白棋的强势进攻下被动防守,一块块棋被割裂开来,仿佛随时都会被吞噬。
一旁的李德全看着都有些心惊肉跳,心想这位沈美人的棋艺,实在是不怎么高明。
然而,萧承泽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他发现,黑棋虽然看似被动,但每一块被割裂的“孤棋”,都在不经意间留下了后路和眼位,看似散乱,实则暗中呼应,如同在白棋的包围圈中,悄然织起了一张看不见的网。他的每一次猛攻,都如同打在棉花上,看似取得了优势,却始终无法将对方一击毙命。
棋局过半,整个棋盘上,白棋占据了大片的实地,气势磅礴;而黑棋则被分割得七零八落,龟缩在各个角落,苟延残喘。
“你似乎要输了。”萧承泽看着她,唇边带着一丝胜利者的微笑。
沈清漪抬起头,清澈的眼眸中映着烛火,她微微一笑,摇了摇头:“陛下棋艺高绝,嫔妾早已是囊中之物。只是,不到最后一刻,胜负犹未可知。”
说完,她落下了一子。
那是一步看似毫不起眼的“点”,正好点在了白棋大龙的腰眼上。
萧承泽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猛然发现,之前所有被他冲散的黑棋,竟因为这一子的落下,瞬间串联了起来,形成了一股反包围之势。而他那条看似不可一世的大龙,竟在不知不觉中,被对方断了归路,陷入了生死劫的窘境。
原来,她之前所有的退让和软弱,都是为了这最后的一击做铺垫!
萧承泽的额角,第一次因为一盘棋,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开始全力屠龙,棋盘上的厮杀变得异常惨烈。
最终,经过一番惊心动魄的劫争,萧承泽以牺牲了中腹大片实地为代价,总算保住了大龙,以半目的微弱优势,险胜了这一局。
“你输了。”他放下棋子,声音却听不出半分喜悦,反而带着一丝复杂。
“是,嫔妾棋艺不精,让陛下见笑了。”沈清漪缓缓起身,再次行礼,脸上没有半分输棋的沮丧,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她输了,但她输得恰到好处。
既展现了足以与他抗衡的实力,让他无法轻视;又最终输给了他,保全了帝王的颜面。更重要的是,她让他看到了,她并非一个可以轻易掌控的、一眼就能望到底的女人。
萧承泽看着她,心中那股征服欲愈发强烈。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广陵散》的古谱,递给她。
“你棋力不错,只是匠气有余,风骨不足。这本棋谱,你拿回去好生研读吧。”他用一种赏赐的口吻说道。
“谢陛下恩典。”沈清漪双手接过。
“夜深了,回去吧。”他摆了摆手,示意她可以离开了。
沈清漪行礼告退,提着灯,一步步走出御书房。当殿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时,她紧绷的脊背才瞬间松弛下来。方才那盘棋,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心力。
而御书房内,萧承泽独自一人,对着那盘棋局,久久不语。
他看着那些看似散乱、实则暗藏杀机的黑子,仿佛看到的不是棋局,而是沈清漪那个人。
温顺的外表下,藏着锋利的爪牙。退让的姿态里,是步步为营的算计。
这个女人……实在是太有趣了。
他拿起一枚黑子,在指尖缓缓摩挲,唇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弧度。
而这一个时辰的“手谈”,也如同惊雷一般,在后宫炸响。所有人都知道,这位新晋的沈美人,恐怕要圣眷正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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