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月送来的那只玉镯,沈清漪并没有一直收着。
第二天去给皇后请安时,她特意将镯子戴在了腕上。浅绿色的宫装,衬着腕间一抹鲜亮的翠色,想不引人注意都难。
果然,眼尖的李昭仪率先开了口,语气带着几分讥诮:“哟,这不是沈才人么?平日里素净得跟水葱似的,今儿个倒是开了窍,知道打扮了。这镯子水头不错,瞧着可不像是你份例里该有的东西啊。”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沈清漪的手腕上。
沈清月立刻上前,亲热地挽住沈清漪的胳膊,一脸得意地笑道:“让昭仪娘娘见笑了。这是前几日陛下赏我的,我瞧着与姐姐的气质相配,便赠予她了。自家姐妹,不分彼此的。”
“原来是沈贵人所赠,真是姐妹情深啊。”王贵妃懒懒地开口,语气不明,眼神却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
后宫之中,赠送御赐之物,说得好听是姐妹情深,说得难听,就是逾矩,是不敬。沈清月此举,看似大方,实则是将沈清漪放在火上烤。
沈清漪仿佛丝毫没有察觉到其中的机锋,只是羞涩地低下头,小声道:“是妹妹心疼我,我却之不恭,还望各位娘娘恕罪。”
她这副怯懦又不懂规矩的样子,引来几声若有若无的嗤笑。沈清月心中愈发快意,觉得一切尽在掌握。
请安结束后,沈清漪戴着镯子,安然回了碎玉轩。
她这一番“招摇”,已经成功地让所有人都知道,沈贵(月)贵人御赐的镯子,如今正在她沈清漪的手上。
鱼饵,已经彻底撒了出去。
接下来,就是等那条贪婪的鱼,自己游进网里。
当晚,沈清漪照常早早便熄了灯歇下,只留了外间一盏昏暗的灯烛。她并没有真的睡去,而是侧耳倾听着外面的动静。
子时刚过,院中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吱呀”声,像是有人推开了院门。紧接着,一个黑影鬼鬼祟祟地潜入了进来。
沈清漪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来了。
那黑影径直摸到了挽翠和另一个小宫女住的耳房,似乎在里面翻找着什么。片刻后,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沈清漪闭上眼,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碎玉轩的院门就被人“砰”的一声粗暴地撞开。
沈清月带着她的大宫女彩儿,身后还跟着皇后宫里掌事的大太监王德忠,以及几名气势汹汹的内侍,闯了进来。
挽翠被这阵仗吓得脸色发白,连忙跪下:“给……给月贵人请安,给王总管请安。”
沈清月看也不看她,一张俏脸此刻布满了泪痕,泫然欲泣地对王德忠道:“王总管,您可要为我做主啊!我那只陛下御赐的翡翠镯子……不见了!”
王德忠一甩拂尘,沉着脸道:“贵人莫急。昨儿个不是还好好的在沈才人手上戴着么?”
“正是如此!”沈清月立刻接口,她急切地走到刚从内殿闻声出来的沈清漪面前,抓住她的手腕,急声道,“姐姐,你快把镯子拿出来让王总管看看!我昨夜翻来覆去地想,总觉得将御赐之物随意赠人实在不妥,想了一夜,还是决定今早来取回,免得落人口实,连累了姐姐。可……可你快拿出来啊!”
她演得声泪俱下,仿佛真是个为姐姐着想的好妹妹。
沈清漪则是一脸茫然和惊慌,她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手腕,那里空空如也。她慌乱地道:“镯子……我昨晚睡前取下,放在妆匣里了啊。”
“那就快去拿!”沈清月催促道。
彩儿***先一步,冲进内殿,片刻后,她拿着一个空空如也的妆匣出来,大声道:“贵人,没有!妆匣是空的!”
“什么?”沈清月仿佛遭了雷击,踉跄一步,几乎要昏厥过去,“怎么会没有?姐姐,那可是御赐之物啊!你怎么能如此不小心!”
沈清漪的脸色也瞬间变得惨白,她全身发抖,连话都说不完整:“我……我不知道……我明明就放在这里的……”
王德忠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冷冷地看着沈清漪:“沈才人,此事事关重大,御赐之物丢失,乃是宫中大忌。看来,只能请您配合,让我们搜一搜这碎玉轩了。”
“搜!”沈清月立刻道,“王总管,一定要仔细地搜!姐姐向来单纯,别是哪个刁奴手脚不干净,偷了去,反倒要连累姐姐背上罪名!”
她这话,明着是为沈清漪开脱,实则已经将“监守不自盗”的帽子扣了上来。
王德忠一挥手,几名内侍立刻如狼似虎地冲进殿内,开始大肆翻找起来。
挽翠和小太监吓得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沈清漪则是一副六神无主、泫然欲泣的模样,完美地扮演了一个被吓坏的无辜少女。
前世,就是这样。他们将她的碎玉轩翻了个底朝天,最后在她床铺的夹层里,“搜”出了那只镯子。她百口莫辩,被直接定罪。
而这一世……
内侍们将不大的碎玉轩翻了个遍,却一无所获。
王德忠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沈清月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这和她预想的不一样。她明明让彩儿昨夜潜进来,将镯子偷走,再藏到沈清漪的床褥深处。怎么会找不到?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垂泪的沈清漪,忽然“啊”了一声,像是想起了什么。
她抬起一双通红的兔子眼,怯生生地看着王德忠和沈清月,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我……我想起来了……昨晚子时左右,我起夜,好像……好像听见院子里有动静,还以为是风声……后来……后来我仿佛看到窗外有个人影,一晃而过,看着……看着有点像彩儿姐姐……”
她的话说得断断续续,充满了不确定性,仿佛只是一个被吓坏的人在胡言乱语。
但“彩儿”两个字,却如同一道惊雷,在众人耳边炸响。
彩儿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她立刻尖声叫道:“你胡说!我昨晚一直在贵人宫里伺候,何时来过你这破地方!”
她反应如此激烈,反倒显得有些欲盖弥彰。
沈清月也立刻斥道:“姐姐,你休要血口喷人!彩儿是我的心腹,怎么会做这种事!”
沈清漪被她一喝,吓得缩了缩脖子,眼泪掉得更凶了:“我……我没有……我只是……只是好像看到了……也许是我眼花了……”
她这副懦弱可欺的模样,反倒让王德忠起了疑心。
王德忠在宫里浸淫多年,什么腌臢事没见过。他看了一眼惊慌失措的彩儿,又看了看理直气壮的沈清月,心中已有了计较。他缓缓开口道:“既然沈才人说可能看错了,那此事或许另有内情。不过,为了洗清嫌疑,恐怕要委屈一下彩儿姑娘了。”
“王总管,您这是什么意思?”沈清月心中警铃大作。
王德忠面无表情道:“没什么意思。只是按照宫里的规矩,既然有人提及,便查一查,以示公允。来人,去缀霞馆,请彩儿姑娘房里的东西过来,让咱家瞧瞧。”
彩儿的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没过多久,去缀霞馆的内侍便回来了,手里捧着一个包袱。
王德忠让人将包袱里的东西倒在地上,无非是一些衣物和女儿家的小玩意儿。
彩儿松了一口气,强作镇定道:“王总管,您看,根本什么都没有!”
沈清漪却在这时,又用那细若游丝的声音,插了一句:“咦……那支金镶玉的簪子,好眼熟……好像是……上个月李昭仪娘娘丢的那支……”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王德忠眼神一厉,立刻让人捡起那支簪子。他认得,这确实是李昭仪之物!李昭仪当时为这事还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彩儿的脸彻底失去了血色。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一时贪心,顺手牵羊拿走的东西,竟然会在此刻被翻了出来!
“这……这不是我的!是她!是沈清漪陷害我!”彩儿指着沈清漪,疯狂地叫喊起来。
可她这副模样,在众人看来,不过是做贼心虚的垂死挣扎。
王德忠冷笑一声:“陷害你?沈才人入宫以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她如何知道你偷了李昭仪的簪子?又如何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放到你的包袱里?彩儿,咱家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他厉声道:“给咱家搜!给咱家仔仔细细地搜她的身!”
两名粗壮的嬷嬷立刻上前,按住拼命挣扎的彩儿。很快,其中一名嬷嬷便从彩儿的腰带夹层里,摸出了一件东西。
正是在阳光下流光溢彩,通体翠绿的——翡翠玉镯!
人赃并获!
所有人都惊呆了。
沈清月更是如遭雷击,她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心腹宫女,又看看那只镯子,大脑一片空白。
怎么会这样?镯子怎么会在彩儿身上?!
彩儿彻底崩溃了,她瘫软在地,语无伦次地哭喊:“不是我!贵人,不是我!是您让我……”
“住口!”沈清月厉声打断她,一脚踹了过去,“你这个吃里扒外的贱婢!竟敢偷盗我的东西,还妄图栽赃陷害才人!我真是瞎了眼,才会用你这样的人!”
她必须立刻和彩儿划清界限,否则,一个“主使奴婢盗窃并嫁祸”的罪名,足以让她永无翻身之日!
王德忠冷眼看着这场主仆反目的闹剧,心中跟明镜似的。他对着沈清月,皮笑肉不笑地道:“月贵人,您这宫里的人,手脚可真是不太干净啊。不光偷主子的东西,连别宫娘娘的东西也敢拿。您这‘治下不严’之过,怕是免不了了。”
沈清月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羞愤欲绝。
王德忠不再理她,转身对仍在一旁“瑟瑟发抖”的沈清漪,换上了一副和颜悦色的表情:“让沈才人受惊了。此事咱家一定会禀明皇后娘娘和陛下,还您一个公道。”
说罢,他一挥手:“把这个胆大包天的奴才,给咱家带走!听候发落!”
彩儿被堵住嘴,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
一场精心策划的栽赃大戏,就此以一个荒诞又彻底的方式落幕。
沈清月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只觉得手脚冰凉。她输了,输得一败涂地。她不仅没能扳倒沈清漪,反而折了自己最得力的心腹,还落得一个“治下不严”的罪名,在皇后和皇帝面前大大地失了颜面。
她怨毒地看向沈清漪,却只看到对方那张依旧纯良无辜、仿佛被吓坏了的小脸。
不可能……一定是巧合!这个蠢货,怎么可能有这样的心机!
而沈清漪,在众人看不见的角度,缓缓垂下眼帘,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冰冷刺骨的笑意。
第一步,棋子落下,首战告捷。
她不仅洗清了自己,还将脏水尽数泼回了沈清月身上,更重要的是,她成功地在王德忠,这位皇后心腹的面前,塑造了一个“无辜、可怜、被欺凌”的形象。
很快,太后那里,也会听到一个关于“国公府姐妹入宫,嫡女受庶妹欺压”的、令人怜悯的故事版本。
这,便是她送给沈清月的第一份回礼。
好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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