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穿过太和殿的琉璃瓦,在金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驱不散殿内凝滞如水银的沉重空气。
熏香炉里,上好的龙涎香正无声地燃烧着,那馥郁而沉静的香气,此刻却像是扼住众人咽喉的无形之手,让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格外艰难。
百名从全国各地甄选而来的秀女,如同百朵精心栽培的娇花,分列两侧,垂首跪地。她们身上的绫罗绸缎色彩纷呈,环佩叮当,此刻却无人敢发出半点声响。死寂,是这决定命运的殿堂里唯一的主旋律。
沈清漪跪在人群之中,背脊挺得笔直,宽大的云袖之下,她的指甲早已深深嵌入掌心。那尖锐的刺痛感,是她用以对抗灵魂深处那股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滔天恨意的唯一方式。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身侧属于沈清月的气息——那是一种混杂着极度紧张与无限憧憬的、微微颤抖的呼吸。甚至,她能想象出沈清月此刻低垂的脸庞上,是怎样一副既怕落选又坚信自己能脱颖而出的复杂表情。
前世的此刻,她又何尝不是如此?
她记得自己当时满怀着一颗即将要献给心爱之人的滚烫真心,自信满满,以为凭借自己冠绝京华的才情,必能拔得头筹,成为他身边最耀眼的那颗星。她以为那会是她一生荣耀与幸福的开端。
现在想来,那份天真,简直愚蠢得令人发笑。
高高的丹陛之上,明黄色的龙袍身影安坐于宝座,那是她恨入骨髓的男人——萧承泽。即便隔着遥远的距离,她也能感受到那道投射在她身上的、带着审视与探究的目光。温润如玉的皮囊之下,包裹着的是一颗何其冰冷自私的心。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司礼监掌印大太监李德全那尖细却极具穿透力的嗓音,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心上。大殿之内,无数颗心随之提到了嗓子眼。
宣判,开始了。
“……兵部左侍郎之女,孙氏静婉,性行温良,册为宝林,赐居永宁宫……”
“……翰林院学士之女,周氏佩环,举止有度,册为御女,赐居长乐宫……”
一个又一个的名字被念出,伴随着的是一声声压抑的、细微的抽泣,或是喜悦,或是绝望。被念到名字的,是鱼跃龙门;没被念到的,则如同被打入凡尘。每一道旨意,都宣判了一名女子的终生命运。
沈清漪的心静如寒潭,对这些名字和她们的命运波澜不惊。她只是一个冷漠的看客,一个潜伏在棋局中的幽魂,静静等待着属于她的那一刻。
她知道,一切都会如期上演。
终于,在念过了十几个名字之后,李德全清了清嗓子,声音比之前扬高了几分。
“户部尚书沈廷山之庶女,沈清月!”
沈清月的身体猛地一颤,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了头,眼中迸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
李德全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俏脸,继续高声宣道:“沈氏清月,才思敏捷,丽质天成,殿前应对得体,甚合朕心。特册为贵人,赐号‘惠’,赐居承欢殿!钦此!”
“轰——”
犹如一滴滚油落入沸水,人群中瞬间爆发出难以抑制的低语和惊叹。
贵人!
这是新晋秀女所能得到的最高位份之一,仅次于极少数家世显赫被直接封为嫔位的女子。更难得的是,陛下亲赐了封号,还赐下了“承欢殿”这样一处光听名字便知其意的宫殿!
这哪里是入宫,这分明是一步登天!
沈清月感觉自己像是被巨大的幸福砸中,整个人都晕陶陶的。她死死咬住嘴唇,才没让自己笑出声来。她飞快地、带着无尽炫耀与胜利者姿态地,斜睨了一眼身旁的沈清漪。
看啊,沈清漪!从小到大,你什么都比我强,你是嫡女,是京城第一才女,可又如何?最终,得到陛下最多青睐的人,是我!从今天起,你将永远被我踩在脚下!
她心中疯狂地叫嚣着,脸上却已经换上了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重重地叩首谢恩:“臣女……臣女沈清月,叩谢皇上天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听在众人耳中,却是无上的荣光。
紧接着,李德全的声音再次响起,只是这一次,声调恢复了之前的平淡,甚至带上了一丝例行公事的敷衍。
“户部尚书沈廷山之嫡女,沈清漪。”
听到自己的名字,沈清漪缓缓抬起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紧张与期待,一如一个普通少女该有的反应。
李德全看着她,宣读道:“沈氏清漪,性情沉静,尚算恭顺,册为才人,赐居碎玉轩。钦此。”
才人。
正八品,后宫品阶的末流,仅仅比最低阶的宝林、御女高出一阶。至于那“碎玉轩”的名字,更是透着一股说不出的不祥与萧索。
这个结果,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短暂的寂静之后,大殿内响起了比刚才更为嘈杂的窃窃私语。
“怎么会?沈大小姐不是才名远播吗?怎么会只得一个才人?”
“是啊,反倒是那个名不见经传的庶女成了惠贵人,这可真是……”
“莫不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今日殿选,她那首诗确实平平无奇。”
“嘘……小声点!天威难测,陛下的心思岂是我们能揣度的。”
一道道混杂着同情、讥讽、幸灾乐祸的目光,如同针一般刺向沈清漪。
沈清月脸上的笑意再也无法掩饰,变成了赤裸裸的、毫不遮掩的得意与快慰。她凑到沈清漪耳边,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到的、裹着糖衣的毒药般的声音假惺惺地安慰道:“姐姐,你别灰心。才人……也挺好的,至少是入了宫,以后总有机会的。你放心,往后在宫里,妹妹一定会好好‘关照’你的。”
那“关照”二字,她咬得极重,充满了威胁与暗示。
沈清漪仿佛没有听出其中的深意,她只是缓缓叩首,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一丝一毫的嫉妒或不甘。
“臣女沈清漪,叩谢主隆恩。”
而后,她转向身侧的沈清月,微微一笑,那笑容纯净而真挚,仿佛发自内心:“妹妹得封贵人,是妹妹的福气,也是沈家的荣耀,姐姐真心为你高兴。”
她越是如此平静大度,就越让沈清月觉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那种精心准备的羞辱没能达到预期效果的憋闷感,让她心里说不出的不得劲。
高坐龙椅之上的萧承泽,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着那个只得了才人位份,却依旧沉静如水、甚至还能对一飞冲天的庶妹展露真诚笑容的女子,那双深邃不见底的凤眸中,闪过一丝浓厚的兴趣。
今日殿选,沈清漪的表现堪称“拙劣”。一首平淡无奇的咏梅诗,一手只能算清秀的簪花小楷,与她“京城第一才女”的名号大相径庭。反观沈清月,一曲《凤求凰》弹得情思缱绻,一首情诗作得大胆热烈,毫不掩饰自己的野心和欲望。
一个拼命藏,一个拼命露。
若是寻常帝王,自然会选择那个更懂得展露魅力、取悦君王的沈清月。但萧承泽不是。他从藩王一路走到九五之尊,靠的便是识人之明与猜疑之心。
在他看来,沈清月那点小聪明,一眼就能望到底,不过是一枚可以随手利用、随时抛弃的棋子。而沈清漪……这个明明拥有一身才华,却甘愿自污,主动蛰伏的女子,她到底想做什么?
是心怀怨怼,无声抗议?还是……另有所图,野心更甚?
萧承泽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他故意将沈清月高高捧起,就是要让她成为吸引后宫所有火力的靶子。同时,他将沈清漪置于尘埃,就是要看看,这只看似折了翼的凤凰,在泥沼之中,到底能翻出怎样的浪花。
有趣的棋子,才能让这盘棋下得更有意思。
殿选终了,几家欢喜几家愁。回沈府的马车上,气氛压抑得几乎让人窒息。
沈清月坐在软垫上,不停地摩挲着腕间一只新得的、据说是宫中赏下的玉镯,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春风得意。她时不时地瞥一眼对面正襟危坐的沈清漪,几次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最终,还是她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施舍般的优越感:“姐姐,回到府中,父亲母亲不知会如何失望。你放心,我会在父亲面前为你多说几句好话的。”
沈清漪掀起眼帘,静静地看着她,轻声道:“多谢妹妹。”
那眼神太过平静,平静得让沈清月心中无端升起一丝烦躁。她讨厌这种感觉,仿佛无论自己如何胜利,都无法真正击溃对方。
马车一到沈府,这种冰火两重天的感受便达到了顶峰。
柳姨娘和主母杨氏早已等在门口,一见到沈清月从马车上下来,杨氏立刻喜笑颜开地迎了上去,亲热地拉住她的手:“我的月儿,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有大出息!惠贵人,真是好,真是好啊!”
下人们也纷纷跪地道贺:“恭喜惠贵人,贺喜惠贵人!”
一时间,沈清月被众星捧月般地簇拥着,风光无限。
而随后下车的沈清漪,则被彻底冷落在一旁。杨氏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只顾着拉着自己的宝贝女儿嘘寒问暖。下人们的目光也充满了鄙夷和轻视。
这就是世态炎凉,前世她也曾体尝过,只是那时,风光的人是她,被冷落的是沈清月。
“清漪。”
一道沉稳的男声响起,是父亲沈廷山。他站在书房门口,脸色算不上好看。
“你随我来。”
书房内,沈廷山屏退了下人,脸色阴沉地看着自己这个一向引以为傲的女儿,语气中满是失望和费解:“清漪,你今日到底是怎么回事?殿选之上,为何如此失常?以你的才学,就算得不到贵人,一个嫔位也是十拿九稳,怎么会沦落到一个小小的才人?!”
沈清漪眼圈一红,两行清泪恰到好处地滚落下来,声音哽咽,充满了委屈与无助:“父亲……女儿……女儿一见到天颜,心中紧张,脑子里一片空白……一时失了水准,让父亲和家族蒙羞了……女儿不孝……”
她哭得梨花带雨,肩膀微微耸动,那副柔弱无依的样子,任是铁石心肠看了也要软上三分。
沈廷山看着她这副模样,满腹的斥责最终还是化为了一声长叹。他终究是疼爱这个女儿的。
“罢了,罢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他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了些,“才人便才人吧。入了宫,凡事定要小心谨慎,不可再任性。你妹妹如今位份在你之上,圣眷正浓,你们姐妹二人务必要互相扶持,同气连枝,方能保沈家荣宠不衰。你可明白?”
互相扶持?沈清漪在心中冷笑。前世,她也是这样天真地信了,结果呢?被她最信任的妹妹,亲手送上了黄泉路。
“是,父亲教诲,女儿谨记在心。”她温顺地拭去眼泪,福身应道。
看着她乖巧的样子,沈廷山终于点了点头,让她退下了。
是夜,沈清漪的房中。
她遣退了所有人,独自一人坐在梳妆台前,卸下了所有伪装。铜镜里映出的那张脸,尚带着十五岁的青涩稚嫩,可那双眼睛,却深邃得如同千年寒潭,盛满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刻骨的仇恨与冰冷的杀意。
才人。
这个位份,不高,不会在入宫之初就成为王贵妃、李昭仪那些人的眼中钉。
这个位份,不低,足以让她留在棋局之内,有机会接触到权力的核心。
这个位份,更是与沈清月的惠贵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足以让所有人都轻视她,放松对她的警惕。
完美。
这正是她呕心沥血,算计来的一切。
窗外,巍峨的宫墙轮廓在清冷的月色下,像一只张着血盆大口的巨兽,静静地蛰伏在黑暗中,等待着吞噬新的祭品。
沈清漪缓缓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森然而美丽的冷笑。
沈清月,尽情地去享受你短暂的荣光吧,站得越高,才会摔得越惨。
萧承泽,你很快就会发现,我这颗被你随意丢弃在角落里的“废子”,到底会如何一步步,搅乱你的朝堂,颠覆你的后宫。
她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茶水苦涩,顺着喉咙一路凉到心底,却让她混乱翻涌的情绪,彻底沉淀下来。
前世,你们执子,我为棋。
今生,这盘棋,该换我来执子了。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