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传到沈府时,已是黄昏。
夕阳的余晖给巍峨的国公府镀上了一层融融的金色,却驱不散前厅里那一片诡异的沉寂。
传旨的太监尖细的嗓音犹在梁上回旋:“……沈氏清月,赋性温良,淑慎端庄,册为正六品贵人,赐居承乾宫之缀霞馆。沈氏清漪,持躬淑慎,风姿雅悦,册为正八品才人,赐居永宁宫之碎玉轩。钦此。”
话音落下,满堂的呼吸仿佛都停滞了一瞬。
沈清漪跪在蒲团上,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才人,正八品,与她前世初入宫时正五品的贵嫔之位,有云泥之别。但这,正是她想要的。
她能感觉到,身旁庶妹沈清月那抑制不住的狂喜与得意,也能感觉到身后母亲略带僵硬的身体和父亲沈廷风那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臣女沈清月(沈清漪),谢主隆恩。”姐妹二人异口同声,声音却是一个清亮如雀,一个温和平淡。
沈清月叩首时,眼角的余光轻蔑地扫过沈清漪。看吧,这就是嫡女又如何?才华冠绝京城又如何?到头来,还不是被自己踩在了脚下。一个区区才人,怕是连天子之面都难得一见,此生便要在深宫里蹉跎至死了。
她恭敬地从老太监手中接过那份属于自己的册封圣旨,指尖因激动而微微颤抖。正六品贵人,赐居承乾宫,那是离皇帝寝宫乾清宫最近的几处宫殿之一,这是何等的荣宠!
沈清漪则静静地接过自己的那份,触手冰凉的明黄卷轴,一如前世那道赐死的白绫。她心中没有半分波澜,只有一片冷寂的荒原。
送走了传旨太监,前厅的气氛愈发尴尬。
沈清月的生母,赵姨娘,此刻已是满面红光,眼角的细纹都笑开了花,她扶起自己的女儿,声音里是藏不住的骄傲与炫耀:“哎哟,我的月儿,真是好福气!贵人,这可是天大的恩典啊!日后在宫里,定能平步青云。”
说着,她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沈清漪和主母陈氏,话里有话道:“有些人啊,平日里看着再如何出挑,关键时候却不中用。可见这命数啊,都是天定的。”
陈氏的脸色霎时白了几分,握着女儿的手,满眼都是心疼与忧虑:“漪儿,你……”
沈清漪反手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背,抬起一张素净的小脸,笑容温婉,眼神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黯然与倔强:“母亲,女儿无事。能入宫侍奉君上,已是福分,位份高低,女儿不在意。”
她这副故作坚强的模样,落在众人眼中,更坐实了她内心的失落与不甘。
沈廷风作为国公,虽对这个结果也颇感意外,但他毕竟是宦海沉浮多年的老臣,很快便稳住了心神。他沉声道:“好了!圣意已决,多说无益。都是我沈家的女儿,入宫后当相互扶持,谨言慎行,万不可有负皇恩。”
他的目光在两个女儿脸上一一扫过,在看到沈清漪时,多停留了片刻。这个向来让他骄傲的嫡女,今日在殿选上表现平平,只得了末流的位份,着实让他费解。但他此刻也只能将这份疑惑压在心底。
当晚,沈清月的院子里人来人往,道贺声与奉承声不绝于耳,宛如一场小型的庆功宴。而沈清漪的清漪院,则门庭冷落,只有母亲陈氏陪着她,默默垂泪。
“我的儿,你这又是何苦?”陈氏抚摸着女儿的发顶,声音哽咽,“以你的才学容貌,怎会只得一个才人之位?是不是……是不是有人暗中使了绊子?”
沈清漪靠在母亲怀中,汲取着这久违的温暖。前世,母亲因她被废而忧思成疾,早早便撒手人寰。这一世,她定要护她周全。
“母亲,您别担心。”她柔声安慰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女儿在殿选上锋芒毕过,怕是会惹来不必要的忌惮。如今这样,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宫中不比家里,行差踏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女儿位份低些,反倒能避开许多风浪,看得更清楚些。”
她这番话半真半假,却也说得在理。陈氏听了,泪眼婆娑地看着她,只觉得自己的女儿一夜之间长大了许多,心中既是欣慰,又是酸楚。
三日后,便是新晋妃嫔入宫的日子。
天还未亮,沈清漪便被嬷嬷宫女们簇拥着梳妆打扮。她穿着一身品级最低的浅绿色宫装,发髻上只简单簪了几支素银簪子,脂粉未施,一张脸干净得如雨后新荷。
与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另一边身着华丽贵人服制,满头珠翠,妆容精致的沈清月。
姐妹二人一同向父母长辈辞行。
赵姨娘拉着沈清月的手,千叮咛万嘱咐,无非是要她抓住机会,早日获得圣宠,诞下皇子。而沈清月则是一脸的志得意满,看向沈清漪的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优越感。
“姐姐,入宫之后,你我姐妹可要相互照应。你那碎玉轩偏僻了些,若是有什么短缺的,只管派人来缀霞馆告诉我,妹妹一定帮你。”她的话听着是关心,语气里的施舍意味却怎么也藏不住。
沈清漪微微一笑,屈膝一福,姿态谦卑:“多谢妹妹关照。只是宫有宫规,你我位份有别,日后妹妹是主,姐姐是仆,万万不可乱了规矩。妹妹前程远大,姐姐只求能在宫中安稳度日,便心满意足了。”
她这番话,说得沈清月心中舒畅无比,愈发觉得沈清漪已经彻底认命,对自己再无半分威胁。
吉时已到,宫里派来接人的马车早已等在府外。
沈清漪最后看了一眼巍峨的国公府门楣,毅然转身,登上了那辆装饰简单的小马车。当车帘落下的那一刻,她脸上所有的温婉与黯然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封千里的冷漠。
朱红的宫墙,我回来了。
萧承泽,我回来了。
前世你们欠我的血债,我会让你们用这万里江山,一点一点地偿还。
马车辚辚,驶过长街,穿过厚重的宫门,进入了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
碎玉轩果然如其名,小巧,偏僻,甚至有些冷清。院中只有一棵半枯的桂花树和几块生着青苔的石头。比起沈清月那富丽堂皇的缀霞馆,这里简直像是冷宫的预演。
带领她入宫的太监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假笑:“沈才人,您好生歇着吧,若无传召,切不可随意走动。奴才告退了。”
言语间,连半分恭敬也欠奉。新分来的两个小宫女和一个小太监也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显然是觉得跟了位没前途的主子。
沈清漪毫不在意。她挥退众人,独自一人走进寝殿。殿内陈设简单,甚至桌角还有些许浮灰。
她走到窗边,推开那扇雕花木窗,外面是高耸的宫墙,将天空切割成规整的四方形状。
她记得,前世自己被封为贵嫔,住的是承乾宫最华丽的主殿之一,是何等的风光。可那风光背后,是无数双嫉恨的眼睛,是皇后不动声色的算计,是王贵妃明目张胆的刁难,更是萧承泽那淬了毒的“恩宠”。
她成了所有人的靶子,明枪暗箭,防不胜防。就连自己孩子的每一次流产,都被他轻描淡写地归结为“后宫争斗,朕也无奈”。
何其可笑!
如今这偏僻的碎玉轩,安静,无人打扰,正适合她这只浴火重生的凤凰,收敛起所有光华,在暗中磨砺爪牙。
她轻轻抚上自己的小腹,那里曾经孕育过三个无辜的生命。彻骨的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瞬间席卷了四肢百骸。
“孩子们,别急。”她在心中默念,“母亲回来了。这一世,所有害过我们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夜色渐深,宫中万籁俱寂。
沈清漪坐在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十五岁的、尚带稚气的脸庞。她缓缓抬手,取下发间那支最普通的银簪,用尖锐的簪头,在掌心用力刻下了一个字。
——“恨”。
血珠渗出,蜿蜒如蛇,刺目惊心。
疼痛让她无比清醒。
这盘棋,该换她来执子了。而第一步,就是在这深宫之中,静静地等待第一个猎物,主动送上门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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