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粹宫位于后宫东六宫之一，位置不算偏僻，但沈清漪被分到的，却并非主殿，而是角落里一处名为“碎玉轩”的偏殿。
这轩名听着雅致，实则地方不大，院中只有一棵老槐树和几块生着青苔的石头，显得有些萧索冷清。比起沈清月那宽敞明亮的咸福宫主殿，这里简直可以用“寒酸”二字来形容。
更让丹朱气不打一处来的是，这碎玉轩的后墙，竟是紧挨着冷宫的外墙。虽然隔着高高的宫墙，但一想到那个晦气的地方就在隔壁，就让人心里发毛。
“小姐，这内务府也太过分了！怎么能把您安排在这种地方？这跟冷宫有什么区别？”丹朱一边收拾着本就不多的行李，一边愤愤不平地抱怨着。
屋内的陈设也极为简单，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还有一个掉了漆的衣柜，仅此而已。比起镇国公府嫡小姐的闺房，简直是云泥之别。
沈清漪却毫不在意。她走到窗边，推开那扇雕花木窗，一股略带潮湿的、属于故纸和尘埃的气息扑面而来。她甚至能隐约听到，从高墙那头传来的一两声疯癫的笑骂，凄厉而绝望。
前世，她就是在那堵墙的另一边，度过了生命中最后、也最痛苦的一段时光。
如今，一墙之隔，恍若隔世。
她非但不觉得晦气，反而觉得无比亲切。这堵墙，就像一个巨大的警钟，时时刻刻提醒着她，自己为何而活。
“丹朱。”沈清漪转过身，神色平静地看着自己的忠仆，“你觉得这里不好？”
“当然不好！”丹朱脱口而出。
“我倒觉得，这里很好。”沈清漪缓缓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水，“你瞧，这里僻静，无人打扰，正方便我们行事。离冷宫近，人人避之不及，更不会有不相干的人过来窥探。对于现在的我们来说，没有比这里更安全的地方了。”
她呷了一口凉茶，眼神清明而锐利：“记住，我们现在是才人，不是国公府小姐。枪打出头鸟的道理，你要比我更懂。陛下将我安排在这里，或许是无心，或许是刻意为之，但无论如何，这都给了我们最好的蛰伏机会。”
丹朱听着自家小姐条理分明的分析，心中的怒火渐渐平息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敬佩和心疼。小姐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她变得沉静、理智，仿佛一夜之间就长大了。
“是，小姐，奴婢明白了。”丹朱低下头，“奴婢以后再也不乱说话了。”
“嗯。”沈清漪点了点头，这才露出了一丝温和的神色，“我们初来乍到，根基全无，首要之事，不是争宠，而是活下去，并看清楚这宫里的局势。从明天起，你去内务府领份例的时候，嘴甜一点，手脚麻利一点，最重要的是，眼睛放亮一点，耳朵放尖一点。谁是管事的，谁是爱嚼舌根的，谁又是能用银子打点的，都给我一一记在心里。”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荷包，递给丹朱。那荷包入手极沉，显然分量不轻。
“这是母亲临行前塞给我的，你拿着。该打点的地方，一分都不能少。我们位份低，若还想在吃穿用度上不受磋磨，就必须舍得花钱。银子没了可以再赚，人要是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前世的她，心高气傲，不屑于做这些打点下人的事情，因此吃了不少暗亏。这一世，她绝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丹朱郑重地接过荷包，重重地点了点头：“小姐放心，奴婢一定把事情办得妥妥帖帖。”
主仆二人正说着话，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名身穿青灰色总管太监服饰，约莫四十岁上下，脸上带着几分倨傲之色的太监，领着两个小太监走了进来，手里捧着才人的份例之物，几匹不算上乘的布料和一些日常用度。
“沈才人，咱家是敬事房的王总管，奉命前来为您登记在册，并送上份例。”王总管皮笑肉不笑地说道，眼神在简陋的屋子里扫了一圈，眉宇间的不屑之色更浓了。
这宫里，最是捧高踩低。一个不得圣心、被分到这种地方的小小才人，在他眼里，跟个宫女也差不了多少。
“有劳王总管了。”沈清漪站起身，微微颔首，脸上看不出喜怒。
王总管将手中的册子往桌上一放，用一种公事公办的口吻说道：“沈才人，有些规矩，咱家得跟您说清楚。这宫里啊，凡事都讲究个规矩。承宠、份例、病老丧葬，都得按着敬事房的记录来。您是才人，按例，每月初一十五可以向敬事房递牌子，至于皇上翻不翻，那得看您的造化。另外，这碎玉轩年久失修，若有什么东西坏了，报到内务府，也得按着流程慢慢等。您明白了吗？”
他这番话，明着是提点，暗着却是敲打和威胁。意思很明白：你位份低，没人疼，要想过得舒坦点，就得识相。
丹朱气得捏紧了拳头，却记着小姐的嘱咐，不敢发作。
沈清漪却笑了。
她给丹朱使了个眼色。
丹朱心领神会，立刻从怀里摸出一只颇有分量的银元宝，悄无声息地走到王总管身后，趁着他转身的功夫，不着痕迹地塞进了他的手里。
王总管的手一顿，掂了掂那分量，脸上的倨傲瞬间就化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菊花般灿烂的笑容。
“哎哟，您瞧咱家这张嘴，真是不会说话。”王总管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连忙躬身道，“才人主子，您是贵人，哪能不懂这些规矩呢。是奴才多嘴了，该打，该打。”
他一边说，一边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颊，那模样滑稽极了。
“王总管是宫里的老人了，提点本主是应该的。”沈清漪淡淡地说道，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只是我初入宫闱，两眼一抹黑，以后还有许多地方，要仰仗总管照拂一二。”
“好说，好说！”王总管立刻会意，压低了声音道，“才人主子您放心，您这碎玉轩虽说偏了点，但胜在清静。奴才会跟内务府那边打个招呼，您这屋里缺什么少什么，尽管开口，明儿一早就给您送来。至于递牌子的事儿……您放心，奴才保证，您的牌子，每月都能稳稳当当地摆在皇上的御案前。”
虽然摆上去和被翻到是两回事，但这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
“那便多谢总管了。”沈清漪端起茶杯，“丹朱，替我送送王总管。”
“是。”丹朱应着，引着满脸堆笑的王总管走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沈清漪一人。她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眼神幽深。
用银子能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这宫里真正可怕的，是人心。
不多时，丹朱回来了，脸上带着几分兴奋：“小姐，您真是神了！那王总管一出门，就跟奴婢打听您喜欢吃什么点心，用什么熏香，说回头就让御膳房和内务府那边备着。这银子，花得真值！”
“这只是开始。”沈清漪的语气依旧平淡，“一个王总管，还远远不够。”
她正在思索着下一步的计划，门外又传来一阵环佩叮当之声。
“姐姐，姐姐！月儿来看你了！”
人未到，声先至。只见沈清月身着华美的贵人常服，在一群宫女太监的簇拥下，风风光光地走了进来。她一进屋，看到这简陋的陈设，便立刻蹙起了眉头，脸上露出心疼的表情。
“姐姐，你怎么能住这种地方？这也太委屈你了！”她拉住沈清漪的手，眼圈都红了，“不行，我待会儿就去求陛下，让他给你换个好点的地方。”
沈清漪不动声色地抽回手，微笑道：“妹妹有心了。不过我觉得这里挺好，清静。倒是你，刚入宫就得圣心，封为贵人，更要谨言慎行，为这点小事去烦扰陛下，恐会落个恃宠而骄的名声。”
沈清月一听，觉得有理，便打消了念头。她环顾四周，那股优越感又油然而生，嘴上却说着安慰的话：“姐姐说的是。不过姐姐你放心，有我在，断不会让姐姐受了委屈。我宫里份例的燕窝和上好的炭火都用不完，待会儿就让人给姐姐送一些过来。”
她这副模样，与其说是关心，不如说是在炫耀。
“那姐姐就先谢过妹妹了。”沈清漪顺着她的话说，脸上露出感激的笑容，“往后在这宫里，我们姐妹俩，可要相依为命了。”
“嗯！”沈清月重重地点头，心中对这个温顺懂事的姐姐更加满意了。
姐妹二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沈清月便心满意足地告辞离去。
看着她浩浩荡荡离去的背影，丹朱忍不住小声嘀咕：“虚情假意……”
沈清漪没有说话，只是走到窗边，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远处，传来了敬事房太监高亢的唱喏声，那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传出很远：“皇上驾到——咸福宫——”
皇帝今夜，去了沈清月那里。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丹朱急道：“小姐，皇上他……他去看月贵人了！”
“嗯。”沈清漪的反应，只有一个淡淡的鼻音。
她缓缓地关上窗，将外界的一切喧嚣与荣宠都隔绝在外。
屋子里没有点灯，一片黑暗。
黑暗中，沈清漪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森然而冰冷的笑意。
去吧，尽情地享受你的恩宠吧，我亲爱的好妹妹。
你得到的越多，将来摔下来的时候，才会越痛。
这一世，我要让你亲身体会一下，什么叫做“为她人作嫁衣裳”。
夜色渐深，碎玉轩内一片死寂。沈清漪静静地躺在床上，双眼睁着，毫无睡意。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这盘棋，该换她来执子了。而她的第一步，就是在这深宫之中，悄无声息地，扎下自己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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