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沈清漪走到大殿中央时，几乎所有的目光都带着一种审视和期待。
前有沈清月仙姿绰约的《霓裳羽衣舞》珠玉在前，众人都在好奇，这位素有“京城第一才女”之称的沈家嫡长女，会拿出怎样惊世骇俗的才艺来压过自己的庶妹，拔得此次殿选的头筹。
毕竟，沈清漪的才名，并非空穴来风。她十岁能诗，十二岁善画，十四岁时一手狂草更是让京中大儒都赞不绝口。更遑论她那一手出神入化的剑舞，刚柔并济，英气与妩媚并存，早已传为佳话。
龙椅之上，萧承泽的身体微微前倾，黑眸中闪烁着浓厚的兴趣。他对这个沈清漪的好奇，远胜于其他任何一个秀女。一个能在众目睽睽之下，用一块玉佩的落地声为旁人解围，事后又不动声色的女子，绝非池中之物。他很想看看，这样一个有趣的灵魂，会带来怎样的惊喜。
就连一向稳重的太后，也对她投来了关注的目光。
然而，沈清漪的举动却让所有人大跌眼镜。
她对着帝后盈盈下拜，声音清澈而平静：“臣女沈清漪，参见陛下，参见太后娘娘。臣女前些时日不慎摔伤，旧疾未愈，不宜献舞，恐惊扰圣驾。今日，臣女只备小诗一首，并亲手誊写的《女则》一卷，以表对陛下与太后娘娘的敬慕之心。”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不献舞？只献诗和……《女则》？
这算什么才艺？在这样争奇斗艳的场合，献上一卷规劝女子恪守妇德的《女则》，这沈大小姐是摔坏了脑子，还是根本无心入选？
周围的秀女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声如蚊蝇般响起，看向沈清漪的眼神充满了不解和嘲弄。李嫣然更是毫不掩饰地嗤笑出声，满脸的“我就知道她不行”。
沈清月也愣住了，她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姐姐。她原以为姐姐之前说的只是托词，没想到她真的放弃了自己最擅长的剑舞，选择了这样一种……近乎自弃的方式。惊讶过后，一股难以抑制的狂喜涌上心头。
没有了沈清漪这个最大的对手，今年的魁首，舍她其谁？
林氏和沈家的亲眷在宫外若是得知此事，恐怕要急得晕过去。
大殿之上，萧承泽脸上的兴味也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沉的探究。他眯起眼睛，细细打量着跪在下方的女子。她身形纤细，却脊背挺直，眉眼低垂，看不出丝毫的情绪波动，仿佛外界的一切议论都与她无关。
这不正常。
以他对沈清漪的了解，她绝不是一个会甘于人后、主动认输的女子。这其中，必有缘故。
“哦？”萧承泽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既如此，便呈上来吧。”
立刻有太监上前，从沈清漪手中接过她准备好的宣纸，恭敬地呈到御前。
萧承泽先拿起那首诗。
“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一首咏梅诗，平平仄仄，对仗工整，意境也算清幽，描绘了梅花不畏严寒、独自绽放的风骨。但这首诗，只能算是中上之作，与沈清漪往日的那些佳句名篇相比，简直可以说是“平平无奇”。
萧承泽的眉头微不可见地蹙了一下。
他随即又展开那卷《女则》。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手娟秀工整的簪花小楷。字迹清秀，笔画匀称，看得出下过苦功。但这种字体，是京中贵女们最常练习的字体，端庄有余，却毫无个人风格和灵气可言。
这与她那笔力遒劲、龙飞凤舞的狂草，简直判若两人。
这是……藏拙。
彻彻底底的藏拙。
萧承ZE放下宣纸，靠在龙椅上，食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扶手。他忽然明白了。
受伤是真，但借伤藏拙，才是她的真正目的。
为什么？
一个才华横溢的女子，为何要在决定自己命运的殿选上，刻意隐藏自己的光芒？是不想入宫？还是……另有图谋？
他抬起眼，目光如炬，仿佛要将沈清漪的内心看穿：“沈清漪，你这首诗，倒是应景。只是，朕听闻你的书法自成一派，为何今日这簪花小楷，却显得有些……拘束了？”
这是一个极其锐利的问题，稍有不慎，便会落入“欺君”的陷阱。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等着看她如何回答。
沈清漪依旧跪着，不卑不亢地抬起头，迎上皇帝探究的目光。她的眼神清澈如水，没有半分躲闪，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赧然和郑重。
“回陛下，臣女出身将门，自幼顽劣，喜好舞刀弄枪，连带着字迹也失于凌厉，少了些女儿家的柔婉。此前臣女总以此为傲，觉得与众不同。”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几分后怕与感悟：“但自前日摔伤之后，臣女卧床反思，方觉惶恐。女子之德，在于温顺恭谦，在于相夫教子，在于为君王分忧，而非逞强好胜，锋芒毕露。臣女深感往日之过，故而沐浴焚香，静心抄录《女则》，一为修身养性，二为时时警醒自己，要恪守妇德，藏起一身的棱角，做一朵能为陛下带来安宁，而非带来纷扰的解语花。这手簪花小楷，便是臣女自省的开始，虽显稚嫩拘束，却代表了臣女的一片赤诚之心。”
这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感人肺腑。
她将自己的藏拙，完美地解释为一次“摔伤后的顿悟”，将自己从一个“才华横溢的将门虎女”，转变为一个“知错能改、决心恪守妇德”的温婉贵女。
这番说辞，简直说到了所有掌权男人的心坎里。
一个有才华，但懂得收敛自己才华，并愿意用这份才华为君王服务的女人，远比一个锋芒毕露、会与君王争辉的女人，要来得可爱，也来得……安全。
“说得好！”
出乎意料的，开口称赞的竟是太后。
她原本对沈清漪这种才名在外的女子有些警惕，但此刻听了这番话，却是龙心大悦。尤其是那卷《女则》，简直是献到了她的心坎里。
“哀家就说，女子，还是要温婉柔顺些好。”太后满意地看着沈清漪，对萧承泽道，“皇帝，你看，这孩子虽然出身将门，却是个知礼懂事的，此次摔伤，倒也让她因祸得福，想通了许多道理。”
萧承泽深深地看了沈清漪一眼，眸中的探究渐渐被一抹高深莫测的笑意所取代。
他当然不全信她的鬼话。什么摔一跤就顿悟了，不过是借口罢了。但他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极其聪明的借口，一个让他无法反驳，甚至十分欣赏的借口。
她就像一个高明的棋手，主动舍弃了“车”和“马”这样的大子，只用一个最不起眼的“兵”，却走出了最精妙的一步。
她成功地引起了他另类的、更深层次的注意。
“母后说的是。”萧承泽顺着太后的话说道，语气温和，“沈清漪，你既有这份心，朕心甚慰。起来吧。”
“谢陛下，谢太后娘娘。”沈清漪叩首谢恩，缓缓站起身，退到了一旁。
她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
第一步，成功了。
接下来的殿选波澜不惊，所有秀女都展示完毕。
很快，到了最激动人心的时刻——唱名授位。
太监总管手持拂尘，展开明黄色的圣旨，尖细的嗓音响彻整个大殿。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一个个名字被念出，有人欢喜，有人垂泪。
“……兵部尚书之女李嫣然，端庄秀丽，封为美人，赐居永和宫。”李嫣然得意地扬起了下巴。
“……吏部侍郎之女陈柔，温婉娴静，封为宝林，赐居延禧宫。”陈柔惊喜地抬起头，这个位份比她预想的要好，她感激地看了一眼沈清漪的方向。
然后，是万众期待的名字。
“镇国公府庶女沈清月，德容兼备，舞姿出尘，甚得朕心，特封为贵人，赐号‘月’，赐居咸福宫！”
贵人！
这个位份，在所有新人中，是最高的！还得了封号！
沈清月幸福得几乎要晕过去，她强忍着激动，跪下谢恩，声音都带着颤抖：“臣女……沈清月，谢主隆恩！”
她成功了，她成了这次殿选最大的赢家！
在一片羡慕嫉妒的目光中，太监的声音继续响起。
“镇国公府嫡女沈清漪，知书达理，性情温顺，封为才人，赐居钟粹宫偏殿。”
才人。
正八品，仅仅比末等的宝林高一级。
这个结果一出，整个大殿陷入了一瞬间的死寂。
随即，是压抑不住的窃笑和鄙夷。堂堂京城第一才女，镇国公府的嫡长女，最后只得了一个小小的才人？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李嫣然脸上的笑容更是藏都藏不住。
沈清月也回过神来，看着自己姐姐的眼神，充满了复杂。有同情，有怜悯，但更多的，是一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然而，作为当事人的沈清漪，脸上却没有任何屈辱或是不甘。
她平静地走上前，跪下，声音一如既往地沉静无波：“臣女沈清漪，谢主隆恩。”
那份宠辱不惊的气度，让一些原本想看她笑话的人，都笑不出来了。
萧承泽看着她，看着她纤瘦却挺拔的背影，看着她平静接受这个“羞辱性”的位份，眸色越发深沉。
他拿起御案上那份秀女的名册，在“沈清漪”的名字后面，用朱笔轻轻画了一个圈。
才人？
不，这绝不会是她的终点。
他有一种预感，这个看似温顺无害的小才人，将会给这座沉寂已久的后宫，带来一场谁也无法预料的巨大风暴。
而他，竟有些期待。
殿选结束，尘埃落定。
入选的秀女们被宫人引着，前往她们各自的宫殿。从此，她们便是这紫禁城中的一员，是皇帝的女人。
通往咸福宫和钟粹宫的路，在某个岔路口分开了。
沈清月停下脚步，看着即将走向另一条路的沈清漪，眼中带着真假难辨的关切：“姐姐，你……你别太难过了。才人只是暂时的，以姐姐的才貌，陛下迟早会看到你的好的。”
沈清漪抬起头，对她露出一个虚弱却温柔的笑：“妹妹快别这么说，能入宫侍奉陛下，已是我的福气，我怎会难过？倒是妹妹，初封贵人，位份不低，日后定要谨言慎行，莫要落人口实。我们姐妹在宫中，理应互相扶持。”
她这番话，说得沈清月心里熨帖无比。姐姐还是那个疼爱自己的好姐姐，并没有因为位份的差距而心生怨怼。
“姐姐说的是，月儿都记下了。”沈清月放下心来，脸上重新挂上了得意的笑容，“那妹妹就先告辞了，改日再去看望姐姐。”
“好。”
看着沈清月在宫人的簇拥下，意气风发地走向属于她的咸福宫，沈清漪缓缓收回了目光。
她转身，看向自己将要前往的钟粹宫偏殿。那是一条更为僻静、也更为狭窄的小路。
丹朱跟在她身后，眼圈都红了：“小姐，这……这也太欺负人了！凭什么那个庶出的能当贵人，您却只是个才人？陛下他……他简直是有眼无珠！”
“住口。”沈清漪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丝冷意，“丹朱，记住，这里是皇宫，祸从口出的道理，不用我再教你第二遍。从今天起，收起你在府里的大小姐脾气，谨言慎行，明白吗？”
丹朱吓了一跳，连忙低头应是。
沈清漪的脚步没有停顿，稳稳地向前走着。
欺负人？有眼无珠？
不。
萧承泽比谁都看得清楚。
他给了沈清月荣宠，因为她美丽、耀眼，能满足他身为一个男人的征服欲，也能安抚住镇国公府。
他给了自己低位，因为他看透了她的藏拙，他在试探，在观察，在等着看她这枚有趣的棋子，究竟想做什么。
这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她唇边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游戏，现在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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