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光微熹。
沈清漪一夜未眠，却毫无困倦之意。
她静静地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整整一夜，她都在疯狂地梳理着前世的记忆。
从十五岁入宫为才人，到二十岁册封为后，再到二十五岁命丧冷宫。这十年间的每一件事，每一个细节，每一个仇人的嘴脸，都被她用恨意牢牢地刻在了灵魂深处。
前世，她心高气傲，才名远播，一心想在殿选上拔得头筹，获得萧承泽的青睐。为此，她苦练剑舞，锋芒毕露，也因此摔伤了头。虽然后来依旧凭借出色的才艺被选入宫，但也落下了性子过于刚强的印象，为日后的悲剧埋下了伏笔。
重活一世，她早已不是那个天真烂漫的沈家嫡女。
她很清楚，此刻的萧承泽，刚刚登基三年，根基未稳，朝堂之上，有以丞相为首的世家掣肘，后宫之中，有太后安插的眼线。他需要的，不是一个才华横溢、会与他争辉的女人，而是一枚枚或温顺、或锋利，能为他所用的棋子。
前世的她，就是那枚最锋利的棋子，为他披荆斩棘，最终落得兔死狗烹的下场。
那么这一世，她便换个活法。
她要藏起所有的锋芒，收敛所有的爪牙，做一朵看似无害的解语花，一滴悄无声息的水，慢慢渗透进这盘棋局的每一个角落。
“小姐，该用早膳了。”丹朱端着托盘走了进来，见她已经起身，脸上露出安心的笑容，“夫人一早就遣人来问了，听说您精神好多了，这才放下心来。”
沈清漪点了点头，由着丹朱伺候她梳洗。
她的母亲，镇国公府的嫡女林氏，是个温柔娴静的传统女子。前世，她被废后，娘家受到牵连，父亲被夺了兵权，兄长被贬斥边疆，母亲终日以泪洗面，没过几年便郁郁而终。
想到母亲，沈清漪的心便是一阵抽痛。这一世，她不仅要复仇，更要护住所有她珍视的人。
用早膳时，林氏亲自过来看她。
“漪儿，感觉身子如何了？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林氏拉着她的手，满眼都是心疼。
“母亲，女儿已经无碍了。”沈清漪温顺地答道，乖巧的模样让林氏十分欣慰。
林氏叹了口气，抚摸着她的长发，语重心长地说：“你这孩子，就是性子太要强。殿选之事，尽力便好，切不可再像之前那般拼命了。你父亲和兄长，都盼着你平安顺遂。”
沈清漪心中一暖，前世临死前的孤寂凄冷，似乎被这久违的亲情温暖了些许。她靠在母亲的肩上，轻声道：“母亲放心，女儿都懂。”
她懂。她比任何人都懂。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娇柔甜美的声音。
“姐姐，你醒啦？月儿好担心你。”
沈清漪的眸光瞬间冷了下来，但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她抬起头，看向门口。
只见沈清月穿着一身水绿色的罗裙，袅袅娜娜地走了进来。她手中捧着一个锦盒，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和欣喜，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看得人心都快化了。
这便是她十六岁的“好妹妹”，一朵开得正盛的、伪善的白莲花。
“月儿来了。”林氏作为主母，态度虽然客气，但眉眼间总带着一丝疏离。
“见过母亲。”沈清月乖巧地行了一礼，然后快步走到沈清漪身边，将锦盒递上，“姐姐，这是我特意为你求来的平安符，听说很灵验的。还有这支千年人参，你摔伤了头，定要好好补补。”
她表现得关怀备至，仿佛真是个一心为姐姐着想的好妹妹。
若非经历过前世的剔骨之痛，沈清漪恐怕也会被她这副模样所蒙蔽。
“多谢妹妹费心了。”沈清漪接过锦盒，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感激笑容，“我不过是小伤，倒是妹妹，为了殿选准备得如何了？我听说，你的那曲《霓裳羽衣舞》已经练得炉火纯青了。”
前世，沈清月就是在殿选上凭着这支舞一鸣惊人，被萧承泽一眼看中，封了贵人。
而她自己，则因为剑舞太过凌厉，虽然同样入选，却只得了一个才人的位份。
听到沈清漪提起，沈清月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但嘴上却谦虚道：“哪里呀，跟姐姐的剑舞比起来，我那点微末伎俩，实在上不得台面。只可惜姐姐摔伤了，不然今年的殿选魁首，非姐姐莫属。”
她嘴上说着可惜，眼底的幸灾乐祸却没能完全藏住。
沈清漪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冷笑。
“无妨。”她故作洒脱地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意兴阑珊，“说来也巧，摔了这一跤，我倒是想通了许多。什么魁首不魁首的，不过是虚名罢了。我之前准备的那支剑舞，杀伐之气太重，如今想来，确实不适合在御前展示。倒是妹妹的舞姿，柔美动人，定能得陛下和太后娘娘的青睐。”
这番话，听得沈清月和林氏都是一愣。
林氏皱眉道：“漪儿，胡说什么？你为了那支舞花了多少心血，怎能说放弃就放弃？”
沈清漪拉着母亲的手，认真地说道：“母亲，女儿没有胡说。以前是女儿不懂事，一心只想争强好胜。可女子之德，在于温婉贤淑，而非舞刀弄枪。女儿想过了，此次殿选，女儿便不献舞了。”
“不献舞？那你准备了什么？”林氏急了。
沈清漪微微一笑，从书案上拿起一张宣纸，递了过去。
“女儿准备了一首小诗，并誊写了一遍《女则》。”
林氏接过宣纸，只见上面用一手娟秀的簪花小楷写着一首咏梅诗，诗句清雅，却也只能算中上之作，并无太多惊艳之处。而那手字，工整有余，灵气不足，与她平日里龙飞凤舞、自成一派的书法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这……这完全是藏拙！
“漪儿，你……”林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旁的沈清月也凑过来看，看完之后，眼中的讶异几乎掩饰不住，随即转化为一丝窃喜。
沈清漪若是拿出真本事，她根本没有胜算。可如今，沈清漪竟自断臂膀，这简直是天助我也！
她连忙开口劝道：“姐姐，这可万万使不得。你的才华京城皆知，若是只拿出这个，岂不是让人笑话？”
“有何笑话的？”沈清漪一脸的淡然，“我本就不求出风头，只求安稳。妹妹天资聪颖，合该大放异彩，为我们沈家争光。我这个做姐姐的，自然要为你让路。”
她这番“情真意切”的话，说得沈清月心花怒放，嘴上却还要推辞：“姐姐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我怎么敢抢你的风头……”
“好了，此事我心意已决，母亲和妹妹都不必再劝。”沈清漪故作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我身子还有些不适，想再歇息一会儿。”
林氏见她态度坚决，又心疼她身体，只得叹息着作罢。沈清月则假意关心了几句，便心满意足地告辞离去。她要抓紧最后的时间，好好练习她的《霓裳羽衣舞》，务必要在殿选上艳压群芳。
看着沈清月那掩不住得意的背影，沈清漪唇边的笑意越来越冷。
去吧，我亲爱的好妹妹。
尽情地去绽放你的光彩吧。
前世，你踩着我的尸骨登上后位。
这一世，我便亲手将你捧上云端，再让你……狠狠地摔下来。
蛰伏，是为了更好的出击。
她要的，从来不是一时的风光，而是最后的胜利。
三日后，殿选之期至。
天还未亮，沈家的马车便已候在门外。沈清漪和沈清月盛装打扮，在长辈们的殷殷叮嘱下，登上了前往皇宫的马车。
马车内，沈清月难掩激动与紧张，不停地整理着自己的妆容和衣饰。
而沈清漪，只是静静地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她的脑海中，前世殿选的场景历历在目。她记得每一个入选的秀女，记得她们的位份，记得她们的家世背景，更记得她们日后在后宫中的沉浮。
这些，都将是她手中最重要的筹码。
马车缓缓驶入宫门，停在了指定的位置。
沈清漪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与冷寂。
她扶着丹朱的手，缓缓走下马车。巍峨的宫墙，金色的琉璃瓦，在晨光下熠熠生辉，一如前世她初见时的模样。
只是，心境已然天差地别。
“妹妹，这一世，姐姐定会让你‘得偿所愿’。”她看着身旁满脸憧憬的沈清月，轻声说道。
沈清月只当她是真心祝福，娇羞地回道：“也愿姐姐一切顺遂。”
顺遂？
沈清漪心中冷笑。
她的人生，从重生那一刻起，便注定与“顺遂”二字无缘。
她要的，是逆天改命，是血债血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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