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十二月。
铅灰色的天幕下,冷宫的残垣断壁被一片刺目的纯白覆盖,连枯死的枝桠上都挂满了沉甸甸的雪,仿佛天地间只剩下这一种颜色。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唯有破败窗棂被寒风吹得“吱呀”作响,像极了一声声凄厉的哀鸣。
殿内,比殿外更冷。
沈清漪蜷缩在铺着发霉稻草的硬榻上,身上仅盖着一床早已看不出原色的破旧棉絮,单薄得如同蝉翼,根本抵御不住半分寒意。
她的身体早已冻得僵硬,连呼吸都带着冰碴儿,每一次吐息,都在空气中凝成一团微弱的白雾,随即消散。
十年中宫皇后,母仪天下,最终的归宿,竟是这般凄凉。
她望着房梁上那根悬了三日的白绫,自嘲地弯了弯唇角。那抹惨淡的笑意,牵动了她干裂出血的唇,渗出的血珠瞬间冻结,刺得她一阵恍惚。
“善妒无子,德不配位”。
那道冰冷的圣旨,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钢针,密密麻麻地扎进她的心口,将她十年的情深意重,十年的殚精竭虑,碾得粉碎。
她为了他,散尽娘家财力,助他招兵买马;为了他,于朝堂诡谲中周旋,为他铺平前路;为了他,不惜以身为饵,引出政敌,九死一生。
从一个势单力薄的藩王,到君临天下的九五之尊,这条血路,是她陪着他一步步走过来的。
她以为,等他坐稳了江山,迎来的会是“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承诺兑现。
可她等来的,却是废后诏书和三尺白绫。
原来,帝王心,海底针。他眼中的温情脉脉,不过是权力棋局上最精湛的伪装。
“吱呀——”
沉重的殿门被缓缓推开,刺骨的寒风裹挟着碎雪灌了进来,让沈清漪本就衰败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她艰难地抬起眼,看向门口。
逆光中,一道华丽的身影款款而来。那人身着一袭精致繁复的朱红凤袍,金线绣成的凤凰在裙摆上展翅欲飞,头戴九凤朝阳金冠,垂下的明珠流苏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沈清漪的心尖上。
来人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怜悯与得意。那张与她有三分相似,却更显柔媚的脸庞上,挂着她再熟悉不过的、温婉无害的笑容。
“姐姐,妹妹来看你了。”
沈清漪的瞳孔骤然一缩。
是她,沈清月。她那位自小跟在她身后,口口声声“姐姐长、姐姐短”的好妹妹!
“你……这身凤袍……”沈清漪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每一个字都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沈清月轻笑一声,缓缓蹲下身,用她那戴着华美护甲的手,轻轻拂过沈清漪枯槁如鸡爪的手背,语调温柔得像是在情人耳边呢喃:“自然是陛下赐的。姐姐,从今往后,我便是这大夏的皇后了。你说,可笑不可笑?你费尽心机得到的一切,最后,都成了我的。”
沈清漪猛地睁大了眼,死死地瞪着她,胸口剧烈起伏,恨意如野草般疯长。
“为什么?”她不甘地嘶吼,“我待你如亲妹,处处护着你,你为什么要背叛我?!”
“待我如亲妹?”沈清月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得花枝乱颤,眼泪都快流了出来,“沈清漪,你真是天真得可悲。你娘是国公府嫡女,你是堂堂正正的嫡长女,自小万千宠爱。而我呢?我娘只是一个卑贱的舞姬,我只是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庶女!凭什么你生来就拥有一切,而我只能卑微地仰望你?你所谓的‘护着我’,不过是你高高在上的施舍罢了!”
她凑到沈清漪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蛇蝎般的毒意:“不过,还是要谢谢姐姐你啊。若不是你十年如一日地为陛下筹谋,若不是你替陛下挡下所有明枪暗箭,陛下又怎能如此顺利地登基?你真是一块上好的垫脚石。”
“你……你们……”沈清漪气血攻心,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溅在雪白的地上,殷红刺目。
沈清月嫌恶地皱了皱眉,往后退了半步,似乎生怕那肮脏的血污了她的凤袍。
她看着沈清漪濒死的模样,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也更残忍了。
“姐姐,你是不是还在想,你只是因为‘无子’才被废?你是不是还在怨恨自己,没能为陛下生下一儿半女?”
沈清漪的心猛地一颤,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
“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沈清月笑得越发得意,她缓缓伸出三根纤细的手指,在沈清漪眼前晃了晃。
“姐姐,你可知……你那三个未能出世的孩儿,是怎么没的吗?”
“第一次,你怀胎三月,意外坠马。你以为是意外,其实,是陛下命人惊了你的马。”
“第二次,你身孕两月,误食寒凉之物。你以为是宫人疏忽,其实,那碗补汤里的红花,是陛下亲手叫人放的。”
“至于第三次……你为了护他周全,身中剧毒,孩子没保住,还坏了身子,再也无法生育。你以为那是你舍生取义的见证,其实,那毒根本就是要不了你的命,却足以让你腹中胎儿化为一滩血水。姐姐,那碗所谓的解药,才是真正让你断了根的毒药啊!”
沈清月的声音轻柔如梦,吐出的话语却字字诛心。
“你那三个未能出世的孩儿,可都是陛下亲手赏下的落胎汤啊。”
“轰——”
沈清漪的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开,瞬间一片空白。
原来是这样……
原来竟是这样!
她心心念念的爱人,她倾尽所有辅佐的夫君,亲手杀死了他们三个未出世的孩子!
十年情爱,是假!
一生恩宠,是毒!
她不是败给了命运,不是败给了后宫的阴谋,而是从头到尾,都活在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里!她就是那个最愚蠢、最可笑的棋子!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啸划破了冷宫的死寂。血泪从沈清漪的眼角淌下,与嘴角的鲜血混在一起,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恨!滔天的恨意淹没了她所有的理智!
她恨沈清月的背叛,恨她的蛇蝎心肠!
她更恨萧承泽!恨他的虚伪,恨他的无情,恨他的残忍!
若有来生……若有来生……
她要他们血债血偿!她要他们所有人都下地狱!
带着这焚心蚀骨的恨意,沈清漪猛地挣扎起身,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扑向了那根高悬的白绫。
颈骨断裂的剧痛传来,窒息感瞬间包裹了她。
在意识陷入黑暗的最后一刻,她仿佛又看到了沈清月那张得意而扭曲的笑脸,和萧承泽那双永远温润如玉,却藏着无尽冰冷的眼眸。
……
好痛。
浑身上下都像被碾碎了重组一般,沉重得动弹不得。
意识在无边的黑暗中浮沉,耳边似乎有嘈杂的人声。
“小姐,小姐您醒醒啊!”
“快去请大夫!再去禀报夫人!”
沈清漪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刺目的光线让她下意识地眯起了眼。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流苏锦帐,鼻尖萦绕的,是她闺房里常用的凝神香的味道。
她……不是已经死了吗?
一个穿着青色比甲,梳着双丫髻的少女扑到床边,脸上满是泪痕,见她醒来,顿时喜极而泣:“小姐!您终于醒了!您都昏睡一天一夜了,吓死奴婢了!”
沈清漪看着眼前这张稚嫩又熟悉的面孔,瞳孔微微放大。
是……是丹朱?
她贴身的侍女,前世为了护她,被乱棍打死在冷宫门前的丹朱?
可眼前的丹朱,分明还是十五六岁的模样,脸上带着未脱的婴儿肥。
沈清漪挣扎着想要坐起来,丹朱连忙扶住她。她抬起自己的手,那是一双白皙、纤细、毫无瑕疵的手,肌肤细腻,指甲圆润,充满了少女的活力。
而不是那双在冷宫中饱经风霜,布满冻疮和伤痕的枯槁之手。
她颤抖着,抚上自己的脸颊,触手一片光滑。
这是……怎么回事?
“拿镜子来。”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清亮,带着少女应有的质感。
丹朱不敢怠慢,连忙取来一面光可鉴人的菱花铜镜。
镜子里,映出一张略显苍白但依旧绝色的脸庞。柳叶眉,杏核眼,琼鼻樱唇,肌肤胜雪。虽然稚气未脱,但已能看出日后倾国倾城的风姿。
这是她十五岁时的模样!
沈清漪死死地盯着镜中的自己,心头巨浪翻涌。她记得,十五岁这年,她为了准备殿选,练习一支高难度的剑舞,不慎从高处跌落,摔伤了头,昏迷了一天一夜。
难道……
她猛地抓住丹朱的手,急切地问:“丹朱,今日是何年何月何日?”
丹朱被她的举动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回答:“回……回小姐,今日是……是天启三年,四月十二日啊。再过三日,便是殿选之期了。”
天启三年,四一十二日。
殿选之期……
沈清漪怔住了,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夹杂着刻骨的恨意,从心底深处喷涌而出!
她没死!
她回来了!
老天有眼,竟让她从地狱归来,回到了十五岁,回到了她命运的转折点!
一切,都还来得及!
沈清漪缓缓低下头,长长的睫毛掩住了眸中翻涌的惊天杀意。她抚摸着镜中自己年轻的脸庞,唇边,渐渐勾起一抹森然而冰冷的笑。
萧承泽,沈清月。
前世的债,今生,我定要你们加倍奉还!
这盘棋,该换我来执子了。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